可现在,海族可能会重新清算木鬼世家的佣金——不不,九溟失势之后,他们一定会清算。
木鬼靖容一想到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开支,简直比扒了自己的皮还难受。
终于,他搁下筷子,对九溟道:“你且退下,我与你夫君有事商量。”
语气自然仍是颐指气使,九溟虽然不齿,却是无法。她忍耐地浅施一礼,又看一眼木鬼长梦。木鬼长梦回以一眼温柔,谦谦君子般温润如玉。
九溟向他一笑,暂时原谅了木鬼靖容。
身侧药童伏苓上得前来,领着九溟出门。
一直等到走得老远,伏苓终于小声说:“我们家老太爷就是这脾气,您不必放在心上。”
九溟同他素来熟识,当即说:“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你应该劝劝你们先生。”
“先生脾气好,哪会和自己父亲计较?”伏苓熟稔地将她领到木鬼长梦的卧房,刚推开门,九溟的目光就被房内的一抹艳色吸引。伏苓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觉得委屈,忙端来一罐药膳,说:“这药膳,先生今儿个一回来就炖上了,您赶紧尝尝。”
药膳满室飘香,可九溟的目光却被室内的艳色死死定住。
——那是一件嫁衣。鲜红的嫁衣,被椸架平平整整地撑起来。这样艳烈的颜色,在小槐医仙的卧房之中,其实显得突兀。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过于丰盈,似乎里面已经有一位看不见脸的新娘。
华美之中那种隐约不定的恐怖,让看见它的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九溟缓步走过去,嫁衣映照着她的脸,她整个人也显现出一种鲜艳的赤红。她抬起手,轻触嫁衣上的刺绣。她展示过许多货品,她知道这绣工有多珍贵稀有。可真正令人心动的,却并非那些冷冰冰的黄金白银可以折算的价值。
——这样的一件嫁衣,一定准备了很久很久。
所以,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期待过。对不对?
鲜血般艳烈的红,燃烧在她清亮的瞳孔之中。两千年的情爱和渴望,终于重又破开了冻土。
花厅里,木鬼靖容遣退侍童。厅中已经撤去饭食,上了热茶。
木鬼靖容抿了一口茶,说:“方才九溟的话,你听见了?”
木鬼长梦恭敬地道:“嗯。”
木鬼靖容觉得有些困倦,他坐到一边藤编的躺椅上,又喝了一口茶,说:“她说得有道理!她走之后,最有可能执掌大海的就是鲸王和鲛王。但是这两条死鱼就是两只喂不饱的豺狼!”
木鬼长梦说:“父亲不必担心。鲸王和鲛王不会执掌海族。”
木鬼靖容皱眉,问:“你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木鬼长梦徐徐道,“我的妻子不会离开海族。”
“你的妻子?”木鬼靖容顿时十分不悦,他身为家主,不喜欢任何人自作主张。他说:“你别忘了,她还没过门!为父一天没有承认她,她就不是我们木鬼世家的人!”
木鬼长梦轻声道:“我的妻子,不需要谁的承认。”
他言语明明温和,说出的话却十分强硬。木鬼靖容顿时愣住。他回过头,目光像一头被冒犯的头狼。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木鬼长梦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笑仍然是温和而博雅的,像一位神医,杏林悬壶、仁爱无双。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我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承认。更不准任何人为难。”
木鬼靖容心头无名火起,他厉声道:“木鬼长梦!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若不是我一念仁慈,你连叫我一声爹都不配!”
他的震怒如雷霆暴雨,而木鬼长梦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青衣黑发,腰身笔挺,端得是光风霁月、坦荡磊落。
木鬼靖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的儿子。
——这个人,绝不是他一千三百年前“认祖归宗”的儿子!
他想要将手中茶盏摔掷在地,逞一逞自己的威风。可是他抬起手,才惊觉自己手腕酸软无力。他颤抖的五指握不住茶盏,木鬼长梦这才缓步一前,接过半盏茶,缓缓搁到桌上。
木鬼靖容连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动,他想大声喊,然而舌头僵硬,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他急促喘息,哑声问:“你做了什么?”
木鬼长梦不慌不忙地将他扶到躺椅上重新躺好,温和地解释:“您怎么忘了,我们是医仙世家。医毒同源,一些事我们做起来,总是方便得多。”
“你……你对我下毒?”木鬼靖容满脸不可置信,“你敢!!”
木鬼长梦将他摆放为一个松驰的姿势,这才站起身来,恭敬地问:“孩儿为何不敢呢?”
“孽畜!我若死了,蓬莱必会详查我的死因!你就算做得再如何高明,难道能瞒得过青要神君?!”木鬼靖容像是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她若是知道你弑父,定会……定会……”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身体却正在失去知觉。木鬼长梦仔细地观察他的症状,像是医者观察病患,他摇摇头,体贴地安慰着自己父亲,道:“她不会知道的。父亲放心。”
木鬼靖容本就虚弱的元神,如同刀割般扭曲折叠,他连哀嚎声都很微弱。可他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他哆嗦着唇,小声问:“为、为什么?你是我儿子……”
木鬼长梦搬来一个小竹凳,贴心地坐在他身边,说:“爹,您原来一直都不知道?您的儿子早就死了。”
木鬼靖容瞪大眼睛,木鬼长梦怕他听不清,凑近他耳边说:“两千年前,我母亲带着您的儿子前往蓬莱,向您求药。您没有施舍。您将她母子二人赶了出去,就在那年秋天,您的儿子就病死了。”
木鬼靖容听得恍恍惚惚,木鬼长梦语声之中带了一丝期待,他问:“您还记得吗?”
可躺椅上的男人只有满脸茫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两千年,他连他有多么残忍无情都不记得了。木鬼长梦兀地笑起来。他说话时温良恭谨,可是一旦笑起来,他的笑容就像面具一样深深裂开。像是妆容精美的戏偶剥落了漆釉,现出了黑暗空洞的内里。
木鬼靖容盯着面前时远时近的面孔,听着耳边阴冷瘆人的笑声。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问:“那你是谁?”
“我吗?”木鬼长梦想了很久,最后,他轻声说:“我是个戏偶。”
一个被人提着线,操纵着一切的戏偶。所有的剧情都被人精心编排,说着别人写好的对白。
木鬼靖容睁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喃喃地问:“你为何、为、为何杀我?”
他有太多的不明白,此时此刻,木鬼长梦尚未成亲,也还没能拜入青要神君座下。他还需要家族的助力。他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毒杀自己?自己已经决定扶持他啊!
木鬼长梦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温柔而耐心,他说:“父亲真是健忘,孩儿说过,我的妻子,不准任何人为难。”
“就为了那个、那个贱人……”木鬼靖容眼角迸裂,流下一行血泪。
木鬼长梦抽出布绢,细细地为他擦拭干净,说:“父亲说得不对。她怎么会是贱人呢?那明明是两千年日精月华凝结出的花,明明是断壁残垣之中皎洁无瑕的珠宝……明明是一个傀儡两千年似假还真的守望。”
话说到这里,他又表示了理解,笑着说:“是了,父亲您不是我,您又怎么会懂呢?”
木鬼靖容还想说什么,然而他瞪大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焦距。他瞳孔中最后一缕生机也终于流失殆尽。
木鬼长梦在他身边又坐了很久,他捧起热茶,自言自语般说:“父亲,您知道吗?后来的很多很多年,我都在反复研究当年我所患的病症。我开了一百零七个方子。我无数次梦回当年,幻想着当年,如果你肯舍一次药给我。一百零七个方子里面的任何一种……”
他抬眼看向躺椅上已经失去生气的尸身,过了很久很久,才说:“那么我的人生,或许会不同。”
“真可惜。”他饮下杯中的茶,缓缓地叹。
可惜这世间的人心,坚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肯施舍我一个如果。
只冷冷地看我百般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