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幼纹用力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可是周家大小姐,谁能拿我怎样?快走吧,趁夜赶路,离京城越远越好!”
倾云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保重!”倾云最后看了好友一眼,马车向着南方茫茫的夜色,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周幼纹独自站在庄外的夜风里,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庄头媳妇小心翼翼地上前请她进屋,她才恍然回神,抬手擦去不知何时又滑落的泪水,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山高水长,自有再见之时……阿云,你一定要……好好的。”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离人的身影,也掩盖了前途未卜的惶惑。只有哒哒的蹄声,敲碎夜的寂静,奔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是自由,或许是另一重罗网的远方。
晨光熹微,透过马车的帘子漏进来,像是碎金撒了一地。
沈倾云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辚辚声,间杂着远处隐约的人语和鸡鸣。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现屏兰正蜷在她肩头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包子铺前热气腾腾,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石板路,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有人蹲在河边涮洗衣服,木槌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远处码头的桅杆如林般矗立,帆影点点,江鸥盘旋。
沈倾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是这万千众生中的一个,渺小,却自由。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真正苏醒了,汩汩流淌,带着滚烫的温度。
“屏兰。”她轻声唤道。
屏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应了一声:“小姐……”
“你看。”沈倾云指向窗外。
屏兰顺着她的手望出去,怔怔看了许久,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了?”沈倾云替她拭泪。
屏兰摇头,哽咽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马车停在了码头附近。沈倾云扶着屏兰下了车,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递给车夫。那老车夫不肯收,咧嘴笑了笑:“纹小姐吩咐了,要将二位小姐平安送到,两位姑娘一路顺风。”
“多谢老伯。”沈倾云微微颔首。
路边有个小小的早点摊,支着一口油锅,旁边摞着金黄酥脆的烧饼。另一口锅里煮着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飘出去老远。沈倾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走,吃早饭去。”她拉起屏兰的手。
两人在矮凳上坐下,要了两碗小馄饨、两个烧饼。老板娘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了上来。馄饨皮薄馅嫩,一口咬下去鲜汁四溢;烧饼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麦香,在齿间化开。沈倾云吃得飞快,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屏兰看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您慢点儿,当心烫着。”
沈倾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屏兰,忽然笑了。
“屏兰,”她说,“我们真的出来了。”
屏兰愣了一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发颤:“是啊,小姐,我们真的出来了。”
“不过,”沈倾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屏兰不解:“那叫什么?”
沈倾云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而有力:“我们就是姐妹。我是你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去江南投奔亲戚,路上互相照应,谁也不会起疑。”
屏兰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是奴婢……”
“没有什么可是。”沈倾云打断她,目光坚定,“从前种种,皆如昨日死。往后余生,你我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屏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使劲擦了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