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独自站在秋日的凉风中,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月洞门,脸上那脆弱凄楚的神情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与疲惫。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然后,她转身,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寂寥。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丛茂盛的秋菊之后,来找祖母请安的玉岚,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玉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她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疯狂的嫉妒,以及一种扭曲的、终于抓住把柄般的兴奋。
三娘……竟然被三皇子掳走过?还被大哥救了?这么肮脏的事情,周家表哥竟然不嫌弃?还要娶她?带她去江南?
凭什么?!一个失了清白的孤女,凭什么还能得到周家表哥那样的人物倾心相许?而自己这个正经的孟家嫡女,却……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玉岚的心脏。她看着倾云离去的方向,眼中燃起了冰冷而嫉恨的火焰。
内院通往外院的月亮门前,一丛将谢未谢的木芙蓉下,玉岚拦住了正欲离开的周文焕。
“岚妹妹?” 周文焕停下脚步,脸上对倾云的忧色迅速收敛,换上一贯的温和有礼,只是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散去的沉重,依旧隐约可见。
玉岚站在花影里,身上茜红的裙子被秋阳照得有些刺眼。她看着周文焕,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周家表哥。” 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回忆的调子,“记得小时候,你和大哥哥、大姐姐,常带着我和……三妹妹,一起去后园子放纸鸢。那时春光多好,纸鸢飞得老高,线轱辘转得飞快,手心都勒红了也不觉得疼。”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仿佛真陷入了回忆,“那时候真好,无忧无虑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周文焕闻言,神色也柔和了些许,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那时年岁都小,光阴也慢。” 他语气里带着对旧日时光的淡淡感慨,但那份感慨,似乎与眼前人无关,只关乎那段逝去的、单纯的岁月。
玉岚转过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表哥,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从小……我就喜欢跟在你后面,看你写字,听你念诗……大姐姐总笑我像个跟屁虫。”
周文焕脸色骤变,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化为尴尬与警惕。他后退半步,匆忙拱手,语气急切而疏离:“岚妹妹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周某心中只有倾云妹妹一人,此生绝无二意。你我兄妹之谊,周某一直铭记于心,绝无他想,还请岚妹妹莫要误会!”
“误会?” 玉岚像是被“倾云妹妹”四个字刺伤了,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诮和再也压抑不住的嫉恨,“呵呵,倾云妹妹……是,你们都喜欢她!哥哥喜欢她,祖母喜欢她,连你也喜欢她!哪怕她被人掳走,在外过夜,清白难辨,你还是喜欢她,对不对?!”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嫉妒和怨毒,死死盯着周文焕,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周文焕被她这番话和眼神惊得又后退一步,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残存的理智和教养让他没有口出恶言。他只是站直身体,拂了拂衣袖,目光第一次如此冰冷而清晰地看向玉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是。我对倾云妹妹之心,日月可鉴。无论发生何事,此心不变,此情不渝。岚妹妹,请自重。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玉岚瞬间惨白如纸、扭曲狰狞的脸,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玉岚僵在原地,秋风吹过,木芙蓉残败的花瓣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也毫无所觉。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彻底羞辱后的疯狂恨意,和一种毁灭一切的冰冷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