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过早膳,倾云并未如常待在房中,而是带着那副孟庭中秋所赠的珍珠耳环,慢慢走到了前院书房。
杏烟守在门外,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躬身行礼:“表小姐。”
“表哥可在?”倾云轻声问。
“爷在里头,小姐请进。”杏烟推开门。
书房内,孟庭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专注而沉静,依旧是那个勤勉端方、无可挑剔的孟家大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随即化为平静的温和:“阿云?怎么过来了?脚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表哥关心。” 倾云走近,目光落在书案一侧摆放的棋盘上。那是一副玉石棋子,黑白分明,是孟庭惯用的。“见表哥忙于公务,本不该打扰。只是忽然想起,许久未同表哥手谈一局了。不知表哥今日可有闲暇?”
孟庭放下笔,看向她。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耳垂上却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铛,圆润的珠子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漾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那里,神情恬静,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与兄长切磋棋艺的妹妹。
“也好。”孟庭起身,走到棋盘边的榻上坐下,示意她坐在对面。
棋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起初两人都下得很快,是幼时孟庭教她下的定式。渐渐地,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渐烈。
“记得小时候,表哥教我下棋,总嫌我思虑太多,落子犹豫。”倾云执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怀念。
“你心思重,走一步看三步,原是优点。只是有时过于瞻前顾后,反易错失良机。”孟庭落下一枚黑子,封住她一条大龙的去路,语气平淡。
倾云看着棋局,白子已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石棋子,忽然抬眼,看向孟庭,问道:“表哥,若有一局棋,看似盘面尚宽,还有无数可能,实则无论怎么走,都是必输无疑。你会如何?”
孟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眸光深邃地看向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眼眸,看进她心底去。
孟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死战到底。”
他向前倾身,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纵使满盘皆输,玉石俱焚,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记住疼的滋味。”
“死战到底……” 倾云喃喃重复,唇边忽然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莫名透出一丝凄清与荒凉。她摇了摇头,将指尖那枚捏了许久、已带上了她体温的白子,轻轻放回了手边的棋罐中。
“可我,”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孟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力度,“会选择不下了。”
孟庭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既然明知是输,从一开始就落入别人的章法里,无论如何挣扎腾挪,都逃不出既定的结局,”倾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那何必徒劳?不如弃棋另开。”
说着,她竟真的开始动手,将棋盘上散落的白子,一枚一枚,慢条斯理地捡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孟庭静静地看着她捡拾棋子,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脖颈,和那微微颤动、映着珍珠光泽的耳垂。
他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告诉他,在这场以他为主导的、力量悬殊的对弈中,她已看清结局,不愿再按照他的规则“挣扎”下去。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乃至……放弃?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焦躁,蓦地窜上心头。但当她抬起那双湿润清澈、仿佛蒙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眸子,怯怯地、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看向他时,那怒火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