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烟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顶乌纱幞头往他发髻上戴，看到倾云进来，愣了一瞬，许是紧张，或是孟庭头发束得紧，那幞头边角的硬衬似乎刮了一下他的额角。

孟庭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从镜中瞥了进来的倾云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托盘和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并未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极轻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杏烟吓得手一抖，幞头差点歪斜，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笨手笨脚……”

孟庭挥了挥手，语气没什么起伏：“下去。”

杏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走之前还把站在倾云身后的屏兰拉走。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铜镜映出相对的身影，一个挺拔冷峻，官服俨然；一个纤细单薄，手捧托盘，低眉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孟庭并未转身，依旧面对着镜子，只从镜中看着身后那个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没说话，也没去管头上那顶戴了一半、略显歪斜的乌纱幞头，仿佛在等待，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

倾云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方几上，指尖冰凉。

“表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温顺自然，“我……我脚已经好多了。想着表哥要上朝，路上时辰久，怕腹中空虚，便盛了碗粥来，请表哥先用一点，垫垫再走。”

她说完，忐忑地等待。目光只敢落在他朝服下摆精致的海水江崖纹上。

镜中的孟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目光，透过镜面，似乎在她身上凝了凝。

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

就在倾云觉得手脚都要僵住，心跳如擂鼓时，孟庭忽然动了。他没有去端粥，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转过身，面对着铜镜，抬手，似乎想去扶正头上那顶幞头，动作却有些别扭。

倾云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他侧影中那顶戴得并不妥帖的官帽，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又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表哥，我为您整冠。”

孟庭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那原本抬起准备整理帽冠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这无声的默许，让倾云的心跳得更快。她屏住呼吸，轻轻放下原本交握在身前的手，再次上前，这次，她站到了他的身侧后方，微微踮起脚尖——他的身量实在太高。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触向那顶象征着他权位、此刻却略显歪斜的乌纱幞头。

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凉的纱罗质地，然后是指腹下他束得紧实、带着体温的发髻。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沉香气，混合着一种干净的、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将她密密包裹。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孟庭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是垂着眼眸，目光似乎落在身前某处虚空。然而，倾云却觉得，周身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她，让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沼泽中跋涉。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那令人心慌的靠近和压迫感。指尖小心地调整着幞头的位置，将它扶正。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细致，既要戴得端正牢靠，又不能扯痛他的头发。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多次擦过他的鬓角、额际，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那顶乌纱幞头被妥帖地戴好了，端正肃穆，一丝不苟。

她微微松了口气，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官服胸前威严的补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完成一件艰巨任务后的轻微脱力：“表哥……戴好了。”

孟庭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从镜中，移到了身侧真实存在的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喜悦，也无愠怒，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倾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几乎要站立不住，脚踝的刺痛也在此刻尖锐起来。她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祈求：“粥……粥要凉了，表哥……”

她话未说完，孟庭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将她逼退的后路彻底封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近到她能看清他官服上每一条银线绣出的云纹，能感受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甚至能闻到他衣襟间更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沉水香气。

倾云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深沉难测，而是一种毫无掩饰的……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