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众女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皇子与尚书这般重臣,怎会突然莅临这闺阁小姐聚集的春宴?
很快,一行人簇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英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骄纵,正是三皇子萧景铭。稍后半步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身着深紫色云纹官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下颌线条清晰,一双眼睛尤其深邃,女眷们猜想是吏部尚书盛维。
安国公夫人等一众贵妇早已迎了上去。三皇子萧景铭笑着摆摆手:“姑母不必多礼,本王与尚书路过附近,听说姑母这里热闹,便进来讨杯茶喝,凑个趣儿,马上就走,莫要扰了各位夫人小姐的雅兴。”
话虽如此,他目光却已似有若无地扫过凉亭这边,尤其在看到被几位小姐围在中间、正低头行礼的沈倾云时,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让倾云如芒在背,极其不适。
安国公夫人引着二人往正厅去,三皇子却道:“姑母这园子景致好,我们随意走走便是。”说着,竟朝着凉亭这边踱步而来。
亭中众女连忙敛衽行礼,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三皇子踱到绣架旁,目光掠过那些绣品,最后落在倾云那幅双面绣上,伸手拿了起来,仔细端详片刻,笑道:“真是巧夺天工。”
倾云头皮发麻,垂首道:“殿下谬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殿下,”一旁的盛尚书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拿起旁边另一位小姐绣的一幅简单的翠竹图,“臣倒是觉得,这幅翠竹清雅灵动,更合眼缘。针法虽不繁复,但意趣盎然。”
他顿了顿,看向三皇子,语气从容,“殿下,咱们在此,姑娘们怕是连针都不敢下了。茶既已喝过,不如去前头与国公爷手谈一局?”
三皇子看了盛维一眼,哈哈一笑,放下绣品:“你说的是,是本王唐突了。姑母,各位,且尽兴,本王去了。”说罢,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凉亭里的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倾云更是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三皇子那赤裸打量的目光,让她极度不安。而那位盛尚书……她悄悄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挺拔深峻的侧影。奇怪,这位盛尚书,为何要替她解围?那幅翠竹,分明平平无奇。
她正暗自思忖,却感觉手臂被紧紧抓住。转头一看,周幼纹脸色绯红,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沈尚书离去的方向,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倾云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她借着整理绣线的动作,凑近幼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幼纹……不会……是?”
周幼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神,看向倾云,然后,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咬着嘴唇,脸上红晕更盛,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悄声道:“阿云,你看,我不如你大姐姐贤惠持家,也不如你生得貌美……可方才,那么多人在,他的目光,好像……好像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倾云的心沉了下去,看着好友满眼梦幻的神色,不忍心立刻泼冷水,只低声道:“幼纹,咱们先去更衣吧,我……我有些不舒服。”
周幼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中,懵懵懂懂地点头。两人向其他小姐告了罪,相携离开凉亭,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暂歇。
确定四周无人,倾云拉住周幼纹,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幼纹,你听我说,那位盛尚书……我隐约听人提起过,他……他似乎早有原配发妻,只是夫人福薄,去得早,留下了一个女儿。他虽未续弦,但……”
她话未说完,周幼纹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眼睛里的光彩也瞬间熄灭了。“真……真的?”她的声音发颤,“他……他已经娶过妻了?还有孩子?”
倾云不忍,却只能点头:“应该是的。这等人物,家事虽隐秘,但也不是全无风声。幼纹,你……”她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少女情窦初开,最是炽热也最是脆弱。
周幼纹呆呆地站着,半晌,忽然甩开倾云的手,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忽然想起,母亲让我早些回去的。阿云,我先……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倾云反应,转身便跑开了,脚步有些踉跄。
“幼纹!”倾云唤了一声,她却头也不回。
倾云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忧虑与无力。
她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绪纷乱。幼纹的事,三皇子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今日宴会上种种暗流……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见时辰不早,她带着屏兰和红叶,想绕开人群,从另一条稍僻静的小路回花厅,与陈氏汇合后告辞回府。
谁知刚走到一处假山石旁,拐过弯,迎面却撞见了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