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倾云也转过头。

周幼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用极低极低、带着一丝梦幻般的羞涩与不确定的声音，悄悄说道：

“阿云，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莫要笑我，也先别告诉我哥哥。”

倾云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什么，也压低声音：“你说，我不笑你，也不告诉旁人。”

周幼纹往她这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在倾云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其实……我今天走散后，不是乱走……是，是遇到了一位公子。”

周幼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柔地漾开，带着少女特有的、梦境般的缱绻：“那时候人真多啊，我被挤得晕头转向，喊哥哥喊阿云，声音都淹没了。我心里怕极了，慌不择路，竟钻进了一条人少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个台阶，我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些：“就在那时，有人从旁边扶了我一把。我抬头一看。”

倾云静静地听着，在黑暗中能想象出好友微红的脸颊。

“他瞧着……不像哥哥们那般年轻，穿着墨灰色的杭绸直裰，外面罩着件玄色暗金纹的披风，料子看着普通，可那气度……我从未见过。”周幼纹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微光，“他个子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

周幼纹的语速慢了下来，仿佛在细细回味每一个细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看着精悍，却都安静地退开几步，垂手侍立。巷子外头那么喧闹，可他那一片地方，好像自成一方天地，静得很。”

“我……我当时脑子都懵了，只知道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他看我无事，便让一个随从送我回到主街显眼处。”周幼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悸动，“阿云，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明明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做什么，可我就是…”

倾云听得入神，“后来呢？可问了那位先生尊姓大名？是哪里人氏？”倾云轻声问。

“我哪里敢问！”周幼纹在黑暗中轻轻捶了倾云一下，羞道，“他让随从送我出来，指明方向，自己便带着另一人朝巷子另一头走了。我……我只隐约听到那随从低声唤了句‘大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很快又被那种初初心动的甜蜜覆盖，“阿云，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吗？京城这么大……”

倾云握住好友的手，柔声安慰：“京城这么大，可哪家不是沾亲带故的？既然有缘遇见，总有再见之日。只是纹姐姐，此事关乎女儿家名声心思，你千万放在心里，对谁也莫要再提了，连周家表哥也先别说。”

周幼纹也安静下来，半晌，幽幽道：“是啊……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又有什么趣味？”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面对着倾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阿云，我同你说真心话。我哥哥……他待你，是真心的。”

倾云没料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脸一热，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你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周幼纹语气笃定，“我自己的哥哥我还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姑娘都不一样。今日在绣庄，他送你簪子了吧？我都瞧见了！他回来时，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她凑得更近，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好阿云，咱们这样好的交情，你只跟我说一句真心话，你……喜不喜欢我哥哥？”

倾云被她的直白问得心口砰砰直跳，羞得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闷声道：“你小小年纪，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定是平日偷着听多了戏文，学些疯话！”

周幼纹不依不饶，去扯她被子，笑道：“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哪有我哥哥和你这般登对？阿云，在我心里，你和我哥哥，都是人品模样正正好的人，性子也都温和知礼。你若能做我嫂嫂，我不知多开心！咱们就能天天在一处了……”

她说着，自己又摇摇头，语气惆怅起来，“哎呀，也不行。我也总要嫁人的，就算你真成了我嫂嫂，咱们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窝在一处说悄悄话了。”

倾云被她这自说自话逗得又是好笑又是羞窘，心里却也因她的话泛起涟漪。周文焕的温文守礼、真诚体贴，她并非毫无所感。若真能与他缔结婚约，安稳度日，似乎……真的是极好的归宿，也遂了祖母的心意。

她掀开被子，伸出手去呵周幼纹的痒：“好啊你！小小年纪，脑袋里整天琢磨些什么嫁人不嫁人、嫂嫂不嫂嫂的！看我不告诉祖母去，让她老人家好好训导训导你！”

“哎呀！好阿云，我错了，我再不敢了！”周幼纹最怕痒，笑着滚到一边讨饶。

两人笑闹了一阵，都有些气喘吁吁，并排躺着，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心中各怀思绪。渐渐的，呼吸平稳悠长，相继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