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久在外“寻仙访道”、难得回府的靖安侯孟林,终于记起人子之责,来寿安堂给老母亲请安。请安毕,老太太留着儿子说话,便让候在外间的玉华、玉岚、倾云,并刚下学过来的沈之舟,先到廊下稍候。
廊下荫凉,但气氛却比烈日下更灼人。玉岚一双眼睛自打倾云出来,便钉在了她身上,见她今日穿着老太太新给的雨过天青色软罗衫子,虽样式简单,那料子却如水似雾,衬得人清极艳极,心头那把妒火更是烧得噼啪作响。
“三妹妹这身衣裳真是好看,”玉岚捏着团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到底是祖母疼人,什么好的都紧着妹妹。只是这颜色……未免太素净了些,倒像是守……”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没把那个“孝”字说出口,但其中的恶意已昭然若揭。
倾云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浮尘,只当未闻。
玉华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低声道:“二娘,少说两句。”
玉岚却甩开姐姐的手,见倾云一味退让,更觉可气,上前半步,目光扫过紧紧挨着姐姐、小脸绷得紧紧的沈之舟,嗤笑一声:“哟,之舟弟弟也下学了?先生今日教了什么?可别又像上回似的,背不出书来,哭鼻子找姐姐吧?也是,没爹娘管教的孩子,能指望多出息?”
“你胡说!”一直强忍着的沈之舟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最听不得人诋毁亡父亡母,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想也没想,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玉岚一把!
玉岚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倒去,幸亏身后丫鬟手忙脚乱扶住,才没当真摔个四仰八叉,但发髻也歪了,衣裙也皱了,好不狼狈。
“之舟!”倾云脸色骤变,忙去拉弟弟。
玉华也慌了,上前看似拉架,实则挡住了倾云,口里道:“二弟!你怎么能动手!快给二姐姐赔不是!”语气焦急,却并无多少实质阻拦玉岚的意思。
玉岚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尤其还是被一向瞧不上的小孽种所推,顿时理智全无,羞愤交加,站稳身形后,尖叫一声:“小野种敢推我!”扬手就朝沈之舟那张稚嫩的小脸狠狠掴去!
“住手!”倾云瞳孔紧缩,想也不想,猛地将弟弟往自己身后一拽,侧身挡了上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倾云白皙的左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都黑了一瞬。她偏着头,几缕发丝粘在了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老太太扶着李嬷嬷,靖安侯孟林与陈氏紧随其后,走了出来。恰好将玉岚行凶、倾云挨打这一幕尽收眼底。
靖安侯孟林虽常年不管家事,沉溺丹道,但侯爷的架子还在,最重脸面。见此嫡女嚣张跋扈、殴打表妹的混账场面,尤其在老母面前,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混账东西!”孟林额上青筋暴起,先是对着愣在当场的玉岚厉喝一声,随即矛头直指脸色煞白的陈氏,“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治的家?这就是靖安侯府的规矩?姐妹兄弟,当众厮打,成何体统!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朝中同僚该如何耻笑我治家不严、门风败坏!”
他越说越气,尤其想到之前陈氏急哄哄想将倾云嫁与病世子冲喜,未尝不是一种短视和丢脸,更是怒不可遏,“都是你目光短浅,只知后宅方寸得失,带累了我的名声!”
陈氏被丈夫当着婆母、儿女、下人的面如此劈头盖脸地痛骂,又是委屈又是愤恨,浑身都气得发抖,再也维持不住主母的端庄,尖声反驳:“老爷如今倒知道要脸面了?您自己常年在外,是寻仙问道还是风流潇洒,妾身不敢过问!可这家中诸事,哪一桩不要银钱心力?妾身苦苦支撑,倒落下个治家不严的不是!老爷何时给妾身长过脸!”
“你……你放肆!”孟林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指着在场的几个小辈,“反了!都反了!你们四个,统统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起来!”
陈氏一听要罚跪祠堂,尤其长女玉华婚期在即,若跪坏了身子或传出被罚的名声,那还了得?她满腔怒气瞬间被惊恐取代,“扑通”一声朝着孟林跪下,哭喊道:“老爷!玉华八月就要出阁了,万万不能去祠堂啊!求老爷开恩,要罚就罚妾身吧!妾身愿代女受罚!”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看着哭作一团的陈氏和暴怒的儿子,叹了口气,终究没开口。内宅之事,儿子既已发话,她做母亲的也不便当着孙辈的面强硬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