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似是回护,却又平淡得不带什么情绪。
倾云作羞怯状,顺势退了出去。
倾云轻轻带上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廊下春光正好,透过细密的窗格洒在光洁的石板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微微舒了口气,正待举步回听雪阁,却见另一头游廊转角处,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端着黑漆螺钿食盒的丫鬟正款款走来,瞧着面生,并非孟庭身边常伺候的。
那丫鬟行至书房门前,与正从里头掀帘出来的杏烟打了个照面。
杏烟是孟庭院里的大丫鬟,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体面的湖蓝色缎子比甲,容貌清秀,行事稳重。她接过食盒,目光在那丫鬟脸上停了一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玉珠这几日仿佛不见人影,可是病了?”
那丫鬟忙屈了屈膝,恭敬答道:“杏烟姐姐好。是夫人吩咐送来的冰糖燕窝羹,让少爷润润喉。玉珠姐姐……她身上有些不爽利,夫人体贴,让她在房里将养几日,近前伺候的差事便暂且搁下了,故而遣了奴婢来。”
杏烟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原是如此。多谢夫人惦念,得空我也去瞧瞧玉珠。”
这时,杏烟抬眼,恰好瞧见了正立在几步外光影下的沈倾云。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表姑娘安好。”
倾云微笑着颔首:“杏烟姐姐不必多礼,我送完茶水,正要回去。”
杏烟笑道:“姑娘总是这般体贴。”
说着,她侧身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头示意了一下,那小丫头忙捧上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篓,里面衬着干净的棉布,盛着些新鲜饱满、还带着水珠的樱桃并几枚早熟的枇杷,颜色鲜亮,看着就喜人。
“这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最是新鲜爽口。少爷尝了说好,吩咐也给姑娘送些去尝尝鲜。可巧在这儿遇见您,倒省得我们再跑一趟听雪阁了。”
倾云目光在那水灵灵的果子上掠过,心知这未必真是孟庭特意吩咐,但杏烟如此说,便是十足的客气。
她笑容加深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感谢:“表哥总惦念着,真叫我过意不去。有劳杏烟姐姐费心。”她示意屏兰接过果子。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杏烟又寒暄了两句,见倾云无意久留,便恭顺地退到一边,目送主仆二人离开。
直到走出外院的范围,沿着通往内院的回廊走了一小段,四下更为僻静,屏兰才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姑娘,您瞧见没?那杏烟从前咱们在园子里遇见,不过点点头罢了,何时这般殷勤周到过?还有这果子……”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小篓,“怕是见永昌侯府那事儿似乎有了眉目,觉着姑娘将来或许不同了,这才忙不迭地示好。真是……趋炎附势。”
倾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鹅卵石小径上,听了屏兰的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又带着些许凉意的弧度。
“屏兰,”她声音轻轻柔柔,“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之常情罢了。”
屏兰仍有些气不过:“可她们先前……”
“先前她们也不曾害过我们,不是吗?”倾云侧过脸,看了贴身丫鬟一眼,眼神澄澈,“不过是不远不近,守着本分。如今释放些善意,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总归是善意。我们受了,记着这份好便是了。”
她顿了顿,重新望向前路,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一眼望不尽头。
“何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分明呢?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记得,哪些是实实在在到手的好处,便够了。”
屏兰怔了怔,细细品味着姑娘的话,那股子郁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与钦佩。她看着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看得远比她明白,也远比她能承受。
“是,奴婢明白了。”屏兰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