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本该是静谧的,此刻却被一种紧绷的低气压笼罩。
孟庭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份薄薄的公文,眉头微锁。下首坐着他在都察院的得力干将,经历司的右经历周文焕。周文焕的祖母和孟庭的祖母乃是一奶同胞的姐妹,周文焕从小与孟庭一处,进出孟府早已是寻常。
两人脸色都颇为凝重。
“消息确实了?”孟庭放下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周文焕点头,压低声音道:“错不了。南直隶送来的密报,三殿下的人,上个月暗中接触了扬州盐运使司的两个关键人物,虽未留下实质把柄,但银钱往来,却绕了几道弯子,指向了京中三皇子府一个外管事的名下。数额……不小。”
他补充道:“太子那边已得了风声,很不悦。盐税乃是国库根本,三殿下此举,不仅是捞钱,更是把手伸进了殿下的钱袋子里。殿下让我们务必拿到确凿证据,至少……要斩断这条线。”
孟庭沉默着。三皇子萧景铭,生母是颇得圣宠的贵妃,本人也聪颖果决,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一直是太子的心腹大患。此番染指盐务,胃口不小,动作却也隐蔽。太子要证据,谈何容易?那些经手的官员要么被牢牢拿住把柄,要么就是三皇子的死忠。硬查,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但太子之命,不可违逆。况且,这也是他向太子进一步表忠心的机会。
只是……该如何破局?
直接撕破脸硬碰硬,非上策。若能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让三皇子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转移注意力的契机……
关键在于,那颗“棋子”,是否足够完美,足够有吸引力,也足够……听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观墨恭敬的声音:“爷,表姑娘来了。”
孟庭说:“让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倾云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午膳时那身樱桃粉的袄裙,穿了一件更素净的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也只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许是走得急,脸颊微微泛红,气息也有些不稳。
她一进来,便感受到书房内凝重的气氛,以及两道目光。她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侧的空处,福身行礼,声音清甜:“表哥,春日午间易瞌睡,这佛手茶最清气润肺了。”
然后,她才像刚发现书房有外人似的,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头,对周文焕的方向也微微屈膝。
周文焕自然认得这是孟家那位寄居的表姑娘沈倾云,去岁老太太寿宴时曾见过两面,印象里是个极为标致且安静守礼的女孩儿。此刻在书房里骤然见到她,周文焕心下不免微微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向倾云略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孟庭“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留一瞬,方才那点因公务凝起的冷峻,似乎淡了些许,只道:“有劳妹妹。”
周文焕见她气色虽仍有些怯弱的苍白,但眸光清澈,行动间并无病态,便温声开口,带着世家子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客气:“多日不见,表姑娘清减了些。前些时日听闻姑娘身上不大安妥,如今可大好了?”他母亲与孟家老太太是姐妹,论起来,他确是该称一声“表姑娘”。
倾云闻声,微微转向周文焕,唇边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甜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劳周大人动问,不过是春日里偶感风寒,将养了几日,已然无碍了。多谢您记挂。”
周文焕笑了,说“姑娘见外,倒叫文焕惭愧了。你既称随之兄为‘表哥’,怎地到了我这里,反成了的‘大人’?论品衔,我又怎好在随之面前称‘大人’;论亲戚,我也当得起你一声‘周表哥’才是。”他话里带着笑意,目光却是磊落温和的,并无狎昵之意,只如寻常兄长打趣妹妹一般。
倾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微微一怔,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实的腼腆,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倾云疏忽了,周家表哥莫怪。”
一旁的孟庭见状,不由打趣道:“文焕今日倒是灵醒,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平日里在都察院对着卷宗,可难得听你如此长篇大论,还这般滴水不漏。”
周文焕大窘。
孟庭的目光在周文焕带笑的面上扫过,又落回沈倾云那因些许羞窘而更显鲜活的眉眼间,指节在案几上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接口道:“好了,妹妹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