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先闻见味。
劣质的脂粉香混着呛人的线香,甜得发腻,又带着几分焦苦,往鼻子里钻。
耳边是丝竹声,混着女子软嗲嗲的笑,还有楼下堂倌吆五喝六的唱喏声,沸反盈天,又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倾云睁开眼。入目是红绡帐,绣着俗艳的并蒂莲,针脚粗疏。
身下是雕花拔步床,铺着红缎褥子,看着光鲜,摸上去却有些发硬,泛着潮。桌案上摆着铜面镜、胭脂膏、抿头油,都是最寻常的货色。
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想撑起身,浑身却软得像抽了骨头,药劲还没全散,指尖都发麻。
那日王掌柜端来的姜汤果然有问题。
她当时烧得昏沉,竟没品出异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穿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褙子,头上插着赤金压鬓钗,脸上堆着笑,手里摇着柄象牙团扇,一步三摇地过来:“姑娘醒了?”
她声音尖细,带着常年应酬的油滑:“我是这留香阁的樊妈妈。你那亲戚啊,欠了赌债,把你俩抵给我了。既然到了这儿,就安安心心住着。妈妈我不会亏待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你跟着那穷亲戚强。”
倾云躺在床上,没动。脑子在飞速转。
亲戚?什么亲戚。想来是那黑店王掌柜转手卖了她们。她们主仆二人,一身素衣,出手阔绰,又没个男人跟着,摆明了是两块肥肉。
她抬眼,看向樊妈妈。眼神不慌,也不怒,平平淡淡的,倒看得樊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姐妹呢?”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稳。“哟,还惦记着丫头呢。”
樊妈妈嗤笑一声,“放心,在隔壁房歇着。你只要乖乖听话,妈妈自然让你们姐妹团聚。要是不识抬举——”
她没说下去,话里的威胁却明明白白。
倾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几分温顺的、认命似的疲惫。“妈妈教训的是。”她声音很轻,“只是我自小身子弱,又染了风寒,恐……恐服侍不了客人。到时扫了客人的兴,反倒给妈妈添麻烦。”
樊妈妈挑眉,上下打量她。灯下看得分明,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皮肤白得像雪,下巴尖尖的,眉眼清俊,不是那种俗艳的美,是带着点书卷气的、清贵的美。
哪怕病着,那股气度也藏不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要么是破落大户的千金,要么是官宦人家的妾室逃出来的。
这样的清倌人,可是摇钱树。
真逼急了,寻死觅活的,反倒糟蹋了好货色。
“哦?那依你说,该当如何?”樊妈妈摇着团扇,不急不躁。
倾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轻轻的,却有条有理:“我幼时读过书,会些琴棋,女红更是拿手。江南的苏绣、顾绣,我都能上手。妈妈这楼里的姑娘们,若是学些精致绣活,平日里做些帕子、扇面卖,也是进项。再有客人来,也能说些诗书琴画的,不比只会唱曲的强些?”
她抬眼,看向樊妈妈,眼神温温顺顺的,却带着点笃定:“我帮妈妈教姑娘们这些,只请妈妈给我姐妹二人一间偏院,平日粗茶淡饭便好。等我身子大好了,妈妈再做安排,也不迟。”
樊妈妈眼睛亮了。
可不是?寻常的娼妓哪会这些。真调教出来,那就是头牌的架子,身价能翻好几番!这姑娘倒是个识相的,不吵不闹,还主动送上门的好处。
“好说好说。”樊妈妈立刻笑开了花,上前一步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只管安心养着。我这就把你那姐妹叫过来陪你。偏院清静,正好养病。”
说罢,扭着腰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倾云脸上那点温顺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靠在床头,闭上眼。
沈倾云,你好本事。
逃得出侯府,逃得出孟庭,到头来栽在一间小小的黑店里,落进这腌臜地方。
心里翻江倒海的,有慌,有怕,有滔天的悔意吗?
倒也没有。
只是觉得荒谬。从前在侯府,总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囚笼。
如今真出来了,才知道囚笼外,才是真的刀山火海。
门又开了。
杏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乱,眼眶通红,扑到床边:“姑娘!姑娘你没事吧?都怪奴婢!奴婢没用,没护好姑娘……”
“别哭。”倾云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人没事就好。”
杏烟咬着唇,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压低声音:“姑娘,这地方……咱们得想办法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倾云点头,目光清明,“你别急。樊妈妈现在看重我会识字、会绣活,不会逼我。咱们先稳住她,摸清楚地形,等机会。”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记住,从现在起,我姓江,叫江云。你叫杏儿。别提从前的事,也别提‘姑娘’‘奴婢’,就叫我云姐。”
杏烟用力点头,把泪憋回去。
接下来几日,倒真安稳。
樊妈妈果然给她们安排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小跨院,平日送茶送饭,也不多来打扰。
每日上午,倾云便到前面楼里教姑娘们绣活。
她绣得确实好。
一根针在手,翻飞似的,花鸟鱼虫像活过来一般。
教得也耐心,不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