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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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刚过,胸口的线还没拆利索,孟庭便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要入宫请安。观墨拦了一回,被他一眼扫回去,只得低头备马。他知道爷的性子,躺了这十来天,早已是极限。

东宫暖阁里摆着冰盆,丝丝冒着白气,倒消了几分暑气。太子歪在凉榻上看奏折,朱笔搁在砚边,见他掀帘进来,便搁了笔,笑道:“你倒是耐不住,孤还说让你再将养几日。”

孟庭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直,叩首的动作却比往日沉了些:“劳殿下挂心。臣身子已大安了,特来给殿下请安。”

“起来吧。”太子摆了摆手,赐了座,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下颌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上,轻轻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好好一场婚事,闹出这样的岔子,是朕虑事不周,没把三皇子余党扫清,连累了你妹妹。”

“殿下言重了。”孟庭垂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是臣护驾不力,没能护好舍妹,才让她受了惊扰,至今下落不明。这是臣的过失,不敢推诿。”

“三皇子余党狗急跳墙,与你何干。”太子拿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淡了些,“朕已经着人顺着水路旱路都寻了,京畿各州县都递了海捕文书,一有消息便会报你。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有个分寸。先前答应赐你的林氏女,朕看就延后一年吧。你先缓缓,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孟庭闻言,猛地抬头,眸色沉沉,随即又垂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殿下,臣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不敢轻言治丧。一日寻不到舍妹,臣便一日不认为她不在了。赐婚之事,臣不敢领。”

太子看着他,看了许久。殿外蝉鸣阵阵,透过窗纱传进来,聒噪得很。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了然的怅惘:“你啊……也是个性情中人。罢了,随你。朕不逼你。”

他话锋一转,落到了朝政上,语气也沉了几分:“只是圣上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太医院日日在殿外守着,连院判都轮值了。朝局正是要紧的时候,刑部、都察院那边千头万绪,还离不了你。你身子要是能撑住,就先回来点卯,不必事事亲躬,镇着局面便好。”

“臣单凭殿下安排。”孟庭躬身领命,脊背弯得恰到好处,“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重托。”

又说几句刑部清理积案的事,孟庭便告退了。

出了暖阁,顺着御花园的抄手游廊往外走。夏日正盛,廊下藤萝架爬满了绿叶,层层叠叠的,把日光筛得碎金似的,一地晃荡。蝉鸣一声接一声,越显得人心头静得发空。

刚转过芭蕉丛,迎面遇上太子妃。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穿一身月白色素罗裙,通身清净,倒像个观音像似的。

“孟大人。”太子妃先开了口,声音温温软软的,“殿下正说要打发人去瞧瞧你,偏巧遇上了。你身子可大好了?”

孟庭躬身行礼:“劳娘娘挂心,臣已大安了。”

太子妃叫起,扶着宫女的手,站在廊下,望着阶前开得泼泼洒洒的一丈红,轻轻叹了口气:“这人世间的事,真是难料。前几日还热热闹闹办喜事,红绸子都挂到宫门口了,一转眼就……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随之,你我啊,都是殿下的臣。殿下要我们往东,我们便往东;殿下要我们往西,我们便往西。半分由不得自己。”

孟庭垂眸听着,指尖微微蜷起。他不知太子妃为何忽然说这些,只静静听着。

太子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像在说什么不相干的旧事:“你别觉得本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像极了当年的殿下。”

孟庭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说起来,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太子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拂过藤叶,沙沙的响,“那时候殿下还没入主东宫,储位悬而未决,整日在国子监读书,夹着尾巴做人。那年春里,国子监杏花林开得像堆了满树雪,殿下带着侍读去赏花,偏巧遇上了太常寺苏簿丞家的姑娘。那姑娘带着丫鬟扑蝶,一跤跌在殿下跟前。”

她指尖捻过佛珠,发出细碎的喀啦声。

“后来呢,就常常见面。殿下偷着给人带西域的小宝石,姑娘给殿下绣兰草帕子。都是少年人,哪有不动心的。殿下那时候跟本宫说,等他将来站稳了,一定求父皇赐婚,八抬大轿把人娶进来,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孟庭静静地站着,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

“可后来呢?”太子妃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是叹,“后来三皇子联合外戚,步步紧逼,兵权都攥在人家手里。陛下要殿下娶了本宫,拉拢我父亲手里的边军。殿下连夜去找那姑娘,说委屈她等两年,等他坐稳了储位,一定迎她进门,封她做贵妃。可苏家等不及了,给她定了婚约,那姑娘也是个烈性子,第二日便投了太液池。”

太子妃的声音淡了下去,像蒙了一层纱,“殿下为此病了一场,高烧三日不退。病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安安分分娶了本宫,一步步走到今天。”

廊下寂静了。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慌。阶前的一丈红开得像烧着的火,红得刺眼。

孟庭站在那里,石青色的常服被风一吹,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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