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的事,不是做梦。”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江叙白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季星燃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彻底散尽,才慢慢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发光。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江叙白走过来递抹布,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江叙白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握住那只手,感受了一会儿掌心残留的触感,然后松开,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他拿出来一看,是江叙白贴在药盒上的便利贴,他吃完药之后随手塞进口袋里的。纸上写着用药时间和剂量,还有那行小字:“粥在冰箱里,热两分钟就可以吃。小笼包蒸一下,别用微波炉,会硬。”
他把便利贴展平,贴在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空空荡荡的,这是第一张。
季星燃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觉得这个房子不再是一个临时的住处了。它开始有了人的痕迹,开始变得像一个家。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季星燃:嗯。
江叙白:你的低烧应该明早就能退。如果没退,我带你去看校医院。
季星燃:你不是医生。
江叙白:我是你组长。
季星燃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打字:组长不管看病。
江叙白:那换一个身份。
季星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加快。他等了大概十秒钟,对面发来一条新消息。
江叙白:朋友。行吗?
季星燃盯着“朋友”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真是又温暖又残忍。温暖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是“陌生人”了,残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但他不能说出来。今天已经进展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心脏快要超负荷运转。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被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对齐。
他回了一个字:行。
江叙白:好。晚安,星燃。
季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星燃。”他在黑暗里默念这两个字。江叙白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叫一个很重要的名字时,嘴唇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很温柔,像晚风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把整座城市裹进一个柔软的梦里。
季星燃在那首歌里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了。鼻子通了,嗓子也不疼了,整个人像被重启了一样,神清气爽。
他坐起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江叙白:早安。退烧了吗?
季星燃:退了。
江叙白:那就好。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出门走走。
季星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天是那种洗过之后的湛蓝色,干净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他把窗户推开,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味——霖城的秋天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人正站在对面的早餐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仰头看着他这栋楼的方向。
季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眯着眼睛看过去,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他太熟悉了——重心在左脚,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东西,微微仰着头。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季星燃:你在楼下?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楼下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他的窗户方向挥了挥手。
季星燃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个人,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因为某个人在楼下等而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他回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他转身去换衣服,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十分钟后,季星燃出现在楼下。他穿了那件江叙白帮他刷干净的运动鞋,白色鞋面在阳光下亮得发白,鞋带系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和江叙白打的那个一模一样。
江叙白站在早餐店门口,摘下口罩,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拿铁,三分糖,热。”
季星燃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叙白。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随时可以碰到一起。
“走吧。”江叙白说。
“去哪?”
“随便走走。”
季星燃喝了一口拿铁,甜的,温度刚好。
他走在江叙白右边,两个人并排,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咖啡的香气,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季星燃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他觉得不对。
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另一个人走了很远,然后在某一个普通的清晨,在阳光刚刚好的时候,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
那个人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但季星燃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