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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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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我说的”落地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季星燃的手指还攥着江叙白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鼻尖还是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又终于被捡起来的小动物。

江叙白没有动。他保持着被拉近的姿势,呼吸轻而缓,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还搭在季星燃的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星燃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靠回沙发里,垂下眼,声音低低的:“你还没吃饭。”

“菜凉了。”江叙白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彻底冷掉的三道菜。

“热一下。”

江叙白端菜去厨房,季星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站在一起,一个热菜,一个递盘子,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橙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季星燃靠在料理台上,偏头看着江叙白。他的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很多,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棱角被光模糊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季星燃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都是真的?”

江叙白转过头看他。微波炉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但他的眼神很定,定得像一颗钉子:“我从来不骗你。”

季星燃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他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他想问“你找我的那五年是怎么过的”,想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想问“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些话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咙装不下,堵在那里,变成一阵沉默。

微波炉叮了一声。江叙白把菜端出来,热气和香味一起涌上来,冲散了空气中那点凝滞的东西。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吃饭。这次江叙白坐在季星燃旁边,不是对面。季星燃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扒饭。

“你搬来霖城多久了?”江叙白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季星燃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一年多一点。”

“之前住哪?”

“霖城。霖城大学旁边租的房子。”

江叙白的筷子顿了一下。季星燃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停顿,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江叙白把那筷子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消化什么很硬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去过霖城大学。很多次。”

季星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一下学期开始,我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一趟。”江叙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流水账,“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在你学校门口坐一会儿,然后回去。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哪,学的什么专业,换了什么号码。但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季星燃放下筷子,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有一次我在你们学校图书馆门口看到一个背影,跟你很像。”江叙白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跟了那个人很久,跟到教学楼,他回头,不是你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对着天花板躺了一整夜,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找一个消失的人,像在大海里捞一根针。”

“但你不知道那根针会不会还留在那片海里。”季星燃接过话,声音很轻。

“我知道。”江叙白看着他,“因为你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离开霖城。”

季星燃愣了一下。

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两个人还不太熟,坐在前后桌。课间聊起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季星燃说他想去北京,江叙白没说话。季星燃又问他想去哪,江叙白说霖城大学,他妈妈说离家近放心。季星燃当时笑着说:“那我也考霖城大学好了,咱俩做四年同学。”江叙白看了他一眼,说:“你别闹,你成绩比我差远了。”季星燃不服气:“谁说的,我努努力还是能考上的。”然后他加了一句,像小孩子拉钩一样认真:“你放心,我不会离开霖城的,霖城是我家,我能去哪。”

那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话,说过就忘了。季星燃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永远不会离开霖城”这种话。但江叙白记得。他把一句随口的话当成了约定,然后在季星燃消失之后,一遍一遍地去霖城大学,一遍一遍地在那片可能藏着那根针的海域里打捞。

“你是不是傻。”季星燃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嗯。”江叙白没有否认,“傻了很多年。”

季星燃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想再哭了,今天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多就太丢人了。但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跟他商量,说来就来,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咸的,止不住的。

一只手覆上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别哭了。”江叙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再哭我就不说了。”

“谁让你说了。”季星燃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你自作多情。”

“嗯,我自作多情。”

季星燃从手掌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瞪着江叙白:“你别学我说话。”

江叙白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季星燃看到了。那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江叙白笑。不是客套的、礼貌的社交微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因为某个人而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

完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完了。

晚饭吃完,季星燃抢着收拾碗筷,理由是“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江叙白没跟他争,坐在沙发上,目光追着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季星燃洗碗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冲水冲了很久,沥水的时候把碗摆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碗底朝上,一排排好,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其实是他的脑子太乱了,需要一点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叙白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都没有停。

“我喜欢记住你的事。从十七岁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也没变过。”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找你。”

“那我用一辈子还。”

这些话在季星燃的脑海里循环播放,音量调到最大,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扶着洗碗池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水渍,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江叙白骗他。是怕这一切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这五年的恨、这五年的躲、这五年在深夜翻来覆去的“为什么”,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不是江叙白不要他,是他自己走得太快了,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许他回头看了,就能看到江叙白在追。

也许他再多等一天,就能等到那句他一直想听的话。

但他没有。他在那个雨夜转身跑掉了,跑得那么快,那么决绝,像一只受伤的兽,只知道往黑暗里钻,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找。

“洗好了?”江叙白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季星燃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了。

“你该回去了。”他说。

江叙白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两个人走到门口,季星燃拉开门,外面的楼道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明天你还发烧的话,给我发消息。”江叙白站在门外,转过身看着他。

“嗯。”

“药记得吃。”

“嗯。”

“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明天早上你可以自己煮面。水开了先下面,面快熟的时候放西红柿,最后打鸡蛋进去,关火焖一分钟。”

季星燃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动了动:“你是在教我做饭?”

“我在教你照顾自己。”江叙白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还不会,我来做。”

季星燃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江叙白面前,耳朵的使用率比脸高得多——脸还能绷住,耳朵根本藏不住,一红红到耳尖,像两盏亮着的红灯,明晃晃地告诉对方“我在心动”。

“你快走吧,楼道冷。”季星燃催他。

江叙白往楼下走了一步,又回头:“季星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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