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畜生!老子等着给你收尸那天!”孙照云打不到他,恨得朝人砸了手杖。
那手杖被孙停蔚一把接住,用脚狠狠踹成两段,干脆利落地砸扔在地毯上。
“你我今后就如同这根手杖!生毋相见,死毋相哭。”
说罢,孙停蔚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风雨里。
*
天空破成一张筛网,雨一直在下,哗啦啦的噪音几乎覆盖周围的喧嚣。
桑静池失魂落魄地走进大雨里,被冰冷裹至感官麻痹,差点被路口窜出来的出租车撞到。
车喇叭此起彼伏,她吓得跌坐在地,被司机大骂了一句,“眼睛瞎了!”
这句话像根尖锐的刺,准确无误扎在桑静池心头,她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汹涌的泪水。
她开始后悔,在滂沱大雨中反省自己当初的大意,没有遵守与父母的承诺,没有听取哥哥的建议,被虚假的爱情冲昏头脑,下场就是心如刀割,她实在是活该。
不知坐了多久,身上传来刺骨的冷意,桑静池才爬起身,过了空无一人的马路。
她没有回公寓,晕头转向进了一家酒店,用仅剩的电量付了几天的住宿费。
一连两日,桑静池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桑家夫妇急得团团转,叫桑松清尝试联系基金会,也被告知无故旷工的消息。
自那以后,桑东林从未有过六神无主的时候,立刻就要飞去北城找她的下落。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父子俩落地北城,天刚好放晴,大太阳照在身上,两人都热出一身汗。
桑松清仍在给妹妹打电话,一夜过去,还是关机状态。
两人乘车来到公寓,门口敲了半天,里头毫无反应。
桑东林的预感愈发不好,手捂在心跳过快的胸口跟儿子说:“去报警。”
“她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出事的。”桑松清虽这么说,心也吊至嗓子眼,集中精力想了想,“我找办法联系孙停蔚问问。”
桑东林紧锁的眉头顿时跳了下,拦住他的动作,“你刚才说的是谁?”
“静池男朋友。”桑松清才记起他与基金会周主任交情匪浅,或许能要到联系方式,也怪自己对他偏见太深,双方一直没有进一步接触。
“姓孙?”
桑松清点头,脸上带着些许莫名,“怎么了?”
桑东林心里霍地破开一道口子,无数疑惑与恐惧侵入,后背的热浪都成了冷汗,他扶在门上撑着发软的腿,口里嘀咕的话叫桑松清立刻回想起来。
“之前害死你姑姑那个人也姓孙。”
桑松清没忘记这件事,准确来说,当年他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目击者,姑姑的去世在他年幼的心里刻下阴影,以至于那阵子的夜晚他常被梦魇困扰。
那位孙叔叔,在成为姑姑男友之前,一直是父亲最要好的挚友,只不过时间相隔太远,桑松清对他的记忆甚是模糊,早就将他的脸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才想起,他也姓孙。
但这跟孙停蔚有什么联系?
“凑巧而已。”难不成偌大的北城,他桑家的人还能被那姓孙的一家嚯嚯了不成?
桑松清转眼拨通基金会电话,要到孙停蔚号码后,立刻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按断,但桑松清还是透过门板听见那阵仓促的铃音,他贴在猫眼上看了看,什么也望不清,但心里已经摸透一切。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眼下,桑松清担心自己轻信错人,也更害怕妹妹会出岔子,拳头捶在门上警告,“孙停蔚,你以为不开门,我就没法子进去了?你给我等着!”
说罢,桑松清抬起腿,门在这时突然打开,他一脚踹空,差点摔进玄关。
“你这臭小子,在家里不开门,存的什么心思啊?”他骂骂咧咧站直身子,等看清孙停蔚,登时愣住了。
他眼里高傲的浑小子此刻满脸伤痕,挂着瘆人的淤青和紫块,桑松清不认为这是妹妹的手笔,但眼下的种种迹象,不得不让他怀疑是出了什么事。
“静池人呢?”桑松清连声质问他,“你们干架了?”
孙停蔚一言不发地看着门外,那里,桑东林早已全身僵硬,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惶恐,与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仇恨。
人一动不动地颓废在那,桑松清望他就来气,正要上前推醒,身后,桑东林突然冲进来,疯了似的跑进卧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切,跑遍家中所有角落查看。
没发现桑静池,桑东林忽然掉头走来,两手拎起孙停蔚衣领压到墙上,口里语无伦次地质问他,“你到底是谁?”
“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
“是孙照云派你来害我女儿的?”
“我告诉你,静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们全家都死光!一个都不放过!!”
目睹父亲近乎狂躁的失态,桑松清赶紧来拉他,却被一头恼火地推开了。
他死死盯着这张与孙照云一模一样的脸,恨不得扑上去食他的肉,饮他的血,将他的骨头丢去喂狗!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解他当年失去妹妹的痛!
“你哑巴了?”桑东林失心疯般地吼着眼神无光的人,“静池到底在哪?你把她怎么了?说话啊!”
被用力灌在墙上的疼让孙停蔚醒过来,沙哑嗓音中混合着被透支的无力,“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这两天,孙停蔚尝尽各种办法找她,明知她短期内不会回来,还是死磕在这守株待兔,更没想过,比起残存的希望,最先等到的还是绝望。
桑东林看他的眼神,叫孙停蔚恍然明白,他可能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意识于此的当下,他突然跪下来求桑东林,“我和孙照云已经断绝父子关系,求您让我见她一面。”
曾经的孙照云也是如此,跪在自己面前祈求最后一眼,然而他流干血的妹妹早已躺在棺中,再也不会醒来。
桑东林这辈子都无法跨过心中这道坎,对孙照云的恨贯彻骨髓,哪怕是他无辜的后代都不能幸免,他憎恶这张害他家门不幸的脸,更恶心有人字里行间透出的算计!
桑东林像扔垃圾似的扔开衣领,指着他,“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告诉你那个该死的爹,等我先找到女儿,再去找他这个老畜生算账!”
说罢,桑东林夺门而出。
旁观的桑松清愈发混淆,看着地上魂不守舍的人,骂不出一句话,绷着脸走了。
桑松清追到楼下,父亲正站在阳光里,背影铺满孤寂。
他始终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随着松清长大,静池的出生,他本该拥有幸福的后半生,可命运却跟他开了第二次玩笑,但不同的是,他再也无法经受同样的打击。
年近六十的男人像个孩子似的痛哭流涕,桑松清目睹在内,心中说不出的苦涩,直到前方有辆出租车停下,断联几日的桑静池从车上下来。
估计是受到惊吓,桑静池愣在原地,眼睁睁见父亲大步走来,二话没说,抬手先给了她一巴掌。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领教父亲的巴掌,却也认为自己不冤枉。
桑东林睁着通红的眼睛大骂她,“谁教你电话关机的?!几天联系不上,你妈妈急得在家里哭,我跟你哥哥就差去报警了!!”
桑松清还是慢了一步没拦住,仿佛那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无比地揪心,连忙插来中间控制失序的局面。
“人回来就好。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先找个地落脚。”
桑东林一口回了他,“现在就回棠城,把你妹妹带上。”
桑东林说到做到,拦下辆出租先上了车。
被打的人捂着半边脸,眼睛干得发疼,似乎这些天早流干眼泪,再痛苦也只有麻木不仁。
桑松清心疼不已,拐弯抹角问她,“要不要我陪你回楼上收拾东西?”
来这的时候,桑静池无爱一身轻,不曾想会收获一段轰烈的爱情,她也以为与这的羁绊越来越深,可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虚晃了时光。
谁又能从梦里带走一丝希望呢?
“回家吧。”桑静池走向了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