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别,桑静池整天都不在工作状态。
雨到傍晚越下越大,回到公寓后,孙照云便打来电话,直言邀她去昨晚的酒店。
“我跟你儿子的事自有判断,请你别再打过来。”
她要挂电话,又被出声拖住,“你就这么笃定他对你是真心?”
心底的疑问不会因为刻意回避而消失,而一旦被认定为事实,桑静池也就只能死心。
可她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她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我不会去的。”
“你会来的。”孙照云看穿她的伪装,“我的司机在楼下等你,十点前到,提早和他结束,好过你父亲知道后,对你造成的二次伤害。孩子,叔叔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们一家都能向前走。”
孙照云将了解真相的机会留给桑静池选择,但似乎她去不去,都更改不了注定的结局。
九点一刻,桑静池还是下了楼。
去的一路上,风雨交加,她让车内的冷气冻得打寒颤,直到进了昨晚那间茶室,喝完孙照云递来的热茶,才缓过劲,渐渐恢复平静。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受骗,可我也想了一天,跟孙停蔚在一起的半年多,他对我是真是假,是否有利用我。这些,我自有判断。”她来这就是表明自己的决心,“以及,我父亲那边,我相信他不会阻挠我的选择。”
她表露出的意思,在孙照云看来,完全就是倾尽所有在爱孙停蔚,和曾经的秋雨拥有着同样的偏执。
“你想得太过简单。”孙照云接通手边的客房电话后,前台通知了孙停蔚正在前往的消息。
桑静池本能地紧张,落在孙照云眼底,却是他一早预判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身后,那有间昏暗的书房,“既然来了,不妨听一听你信任的人是如何看待的你。”
这几十秒的挣扎时间,是桑静池在与过去抗衡。她无法说服自己沉浸在一段悲伤往事中,更无法用她的爱情去承担别人犯错的后果。
她只是她自己,也只想做她自己。
似乎是听见孙停蔚的脚步,桑静池扔下茶杯起身,擦过帘布时被勾了一下,脖上的项链掉到了地毯。
她没时间去捡,快步走进那扇门内,推关至一条缝隙,躲在暗处观察。
孙停蔚紧跟赶到,穿着一身压迫的黑色,就坐在她先前的位置,用她刚喝过的杯子接了杯热茶饮尽。
他还是那副倒欠他钱的讨债嘴脸,要和他生父做个痛快的了断。
桑静池不禁设想,是否做了了断,父亲那头会妥协他们的事。
突然,窗外一道惊雷响彻,如同惩戒般的震慑力,吓得她往后退步,撞倒桌上的花瓶。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背紧贴着靠在门边的墙上,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像窗外的雷电无法平静。
可没有人关心这处的动静,她只能听见茶室里二人剑拔弩张的对话。
孙照云与他没谈拢,当下七窍生烟,有人非但不怵,还点了根烟戳他父亲的肺管子。
置身事外的人终究被拉进漩涡中心,孙停蔚被烟头烫了脸,依旧没学老实,满是恨意的脸上带着近乎变态的笑容,对他父亲口中的指责非但没否认,几乎是一口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他就是在利用那张相同的脸报复他父亲!
桑静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毫无知觉淌下来,她却哑然无声,牙齿死死咬在唇上,一阵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你就这么笃定他对你是真心?”
“他对我是真是假,是否有利用我。这些,我自有判断。”
“自打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在计划!”
“我就是要利用她那张脸恶心你!”
“不过就是撒了点儿谎。”
“你该庆幸我还有点仁慈心在!”
这些伤人的话像窗外不停歇的雨反复激荡,杀伤力堪比一场地动山摇的海啸,在盛满希望与信念的沃土无情地冲刷。
原来她用深情笃定的爱,内核竟是场处心积虑的报复,为达到目的人用谎言编了段宿命的邂逅,拿自己的私心比作仁慈心,将这场利用润色成了爱情。
更致命的是,她直到刚才,依旧对他深信不疑。
无形的巴掌狠狠打在桑静池脸颊,像是对她轻信别人的嘲笑,又像是一记痛彻心扉的教训,她忍不住哭出声,顺着墙滑坐到地板上。
屋内的世界心碎一地,孙停蔚驻足门外,先前的痛快淋漓只剩下痛。
他推开那扇门,光打进屋内,桑静池坐在地板抱头痛哭的画面,孙停蔚见了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他拉她起身,要带她离开这个满是陷阱的是非地,却被哭到浑身发抖的人愤怒地一把推开。
孙停蔚踉跄了下才站定,两人在昏暗里四目相对,一个挂着满脸悔恨的泪痕,一个脸上只有懊恼不已。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孙停蔚对她眼底的厌恶感到心痛,苦笑,“他骗你过来无非就是看我好戏!你不会真信了我刚才那些气话吧?桑静池,你的判断呢?”
桑静池抹着不断滚下的泪,对满口义正言辞的人只有失望,“事实戳穿了,你再来否认。孙停蔚,你究竟还要骗我多久?”
“我骗了你什么?”孙停蔚克制不住狂躁的心情,“难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告诉你,你跟我父亲当初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桑静池,我请你哪怕不动脑子,也问问自己的心,我对你是真是假,你难道不清楚吗?!”
“这不是你把我当工具利用的借口!”桑静池被他的无耻彻底惹恼,吼着不择手段的人,“你拿我的身份,我这张脸报复你父亲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为什么你们父子不合,被拉出来垫背的却是姑姑和我?就因为姑姑是不会说话的死人,就因为你笃定我会爱上你是吗?你嘴里的真心,我是体会过,可你的狠心,我也见识了。孙停蔚,你让我作呕!”
三天前,她还在公寓门前抱着自己不松手,她说她会想他,孙停蔚当时以为那就是尘埃落定。
今晚与孙照云摊牌,得见他眼里腾腾的杀气,孙停蔚痛快解了恨,一刀两段丝毫不拖泥带水,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只是人有复杂多面,他虽利用了她的身份,她的脸,却也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孙停蔚接受不了她口中的自己,也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底气。
他问她,“然后呢?”
“分开吧。”心碎的人转身便要走。
孙停蔚一把拖住她的手,桑静池差点被带倒,跌进他怀里,被他眼底的寒光瘆得瑟瑟发抖。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不可置信地吼着她,“我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你却因为一场被设计的圈套要跟我分开?桑静池,我不接受!!”
桑静池被那只固执的手越攥越紧,疼痛难忍之际,抬手给了孙停蔚重重一巴掌,“打你设圈套骗我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有今天的下场!孙停蔚,跟我付出的真心和信任相比,你做的努力不过是在弥补良心的不安!”
他不否认自己的初心掺了些杂质,但交往至今赤心可鉴,也是奔着相守的目标去,何止于被她扣上一顶假意的帽子?
孙停蔚的心被生生剜下一块肉,这瞬间的失神让他被桑静池用力推倒,跌坐在地板上。
等他回过神,掌心传来的痛觉逐渐放大,低头便看见满地的花瓶碎片。
“静池……”他声音发颤,忍住被割破手的疼,起身去追。
刚踏出书房,后颈突如其来沉闷的一棍,带着近乎要人性命的力道袭下。
孙停蔚顿时眼冒白光,身子重重向前扑倒,他趴在地上甩了甩头,撑起身,刚看清孙照云手里那根手杖,棍棒又毫不客气落到他双腿上。
他疼得来不及躲,脸上却狰狞地吼着,“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孙停蔚,老子今天非叫你见识到跟我作对的下场!!”孙照云握杖的那只手背青筋暴起,用尽浑身力气往死里打这个孽障。
坚硬的金属敲在孙停蔚每一块骨头,他因为眩晕无力抵抗,连挣扎都放弃了,倔强到一声不吭,任由孙照云不减的力道落在浑身,只拿那双噙着恨的眼睛死死盯着。
王临江着急忙慌从外头赶来时,手杖上已经沾了鲜血,他赶紧挡到孙停蔚身前,一个劲求情,“孙总,不能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
“你给我起开!”孙照云拽他,手杖指着地上该死的畜生,杀红了眼,“我今天不给他打死,也要断一条腿,省得他出去祸害人!”
地上的人倒吸几口凉气,抬手抹了把煞白的脸,血色瞬间覆盖走半面,他推开护在身前的王临江,依旧提着冷笑在挑衅,“你今儿最好是打死我,否则只要我踏出这,你看你还能不能管得住?”
孙照云的脸色已经红到发紫,一直大喘着气,就快要呼吸不上来,王临江见状,后怕会出岔子,一把抱住孙照云的腰,喊地上坐着的人,“停蔚,别气你爸爸了,你赶紧走吧!”
“王临江!你给老子松手!”
王临江死死抱着还要发作的人,快要力竭之际,地上的孙停蔚终于爬起身,恨恨瞪着要他性命的人。
孙照云拿手杖指着他,“你以为走出这,就没人能再治得了你?”
孙停蔚让他打得嘴里都是血,他吐在地上,重重喘了几口气,“我跟你的软肋不一样。孙照云,哪怕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和你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