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长安少年行 > 第47章 等待

第47章 等待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回了。"知微说。他把信举起来让三人看,他举信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知微递东西给人看是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次他用一只手举着,像举一面旗。

长风冲上去看,他认识的字不多不深,但"不阻"两字他看明白了。他一掌拍在知微后背上。力道忘控制了,把知微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知微没倒。

"不阻!"长风吼了一声,嗓门大到隔壁斋舍的人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怀瑾接过信看完,嘴角那颗笑唇直接翘到了顶。他没有说话,把信递还给知微的时候,在知微手背上拍了一下。不是拍,是碰,很轻,一个"你做到了"的触碰。

明远最后看。他看完之后把信还给知微,说了一句:"恭喜。"

两个字。怀瑾认识明远三年,很少听到他用这两个字。明远极少说"恭喜",因为他这个人不说废话,对他来说"恭喜"只有在对方真的做出了一个值得庆贺的选择时才有意义。

怀瑾听完明远的话,转头看着知微。知微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信,嘴角还挂着那抹不是“刚好合适”的笑。

“那接下来怎么办?”怀瑾问,“你爹说‘不阻’,但也没说帮你。你得自己去找少府?”

“嗯。”知微点头,“信里说了,路在我自己脚下。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少府应试。”

“少府怎么应试?”长风问,他一着急话就多,“是考试吗?还是比武一样比手艺?”

“应该是比手艺。”知微说,“明远给我的那本册子里写了,少府监每年会考核工匠,通过的人可以入匠籍,在监服役。”

“那你要什么时候去?”长风又问。

“得等武举之后。”知微想了想,“长风你先考武举,我帮你过了初选,然后我再去少府。两件事不冲突。”

怀瑾吹了个口哨:“好家伙,你这是先当军师,再当匠人。”

“军师不敢当。”知微说,“就是……想先把你们的事都安顿好。再走我自己的路。”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知微的肩:“你这人,真是……算了,晚上多吃一碗面。”

知微把信收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把父亲的第二封信也拿出来,不是为了对比,是为了放在一起。

一封是"安排",一封是"不阻"。两封信叠在一起,刚好是他十四岁到十五岁之间多出来的那一部分重量,现在都已经读完了。

"晚上我请你们吃面。"知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在决策之后终于放下重担的人。

"哪家?"长风已经开始做选择。

"平康坊那家老徐面馆。

"那家贵。"

"我攒了三年的零花钱。"知微微微一笑,那个笑不再是"刚好合适"的笑。恰好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分量,不需要"合适"了。

"今天是时候花一花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出务本坊的坊门。七月下旬的夜晚已经不那么热了,三伏天过了,夜风里开始有一丝秋天的凉意。知微走在中间,不是平时那种"照顾所有人的位置"的中间,是真的中间。他不用照顾谁了。

怀瑾走在他右边。他可以照顾知微了。长风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知道去老徐面馆最近的路。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没有再拿书。

四个人沿着坊间道路走。长安的夜晚不算安静,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有醉汉在坊门口唱走调的歌,有谁家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又被主人呵斥得安静下去。

“知微,你那把折叠弓,”长风忽然开口,他走在前面,声音顺着风往后飘,“刘教头说了,少府监的人要是见了,肯定抢着要。”

“没那么简单。”知微说,“刘教头是武将,他说的话不算。少府监自有自己的考核规矩。”

“那你的规矩是什么?”怀瑾问。他走在知微右边,手背在后面,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我是说,你打算怎么让少府监的人看到你的东西?”

知微想了想:“我打算先去少府监门口看看。看看他们平时考核什么,比什么。然后再决定带什么去。”

“我陪你去。”怀瑾说。

“我也去。”长风回头喊了一声,差点撞上一根幌杆,吓得他赶紧缩脖子。

“你们不用都去。”知微说。

“什么叫不用都去?”怀瑾笑着撞了撞知微的肩膀,“你请我们吃面,我们陪你走一段路,这很公平。”

知微没再说什么。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和怀瑾的步子合上了,左边一步,右边一步,两个人走成了一个节奏。

路过那家桂花糕铺子的时候,怀瑾又停了。照例的铜钱,只是这次买了不止四块。多买了一块。知微看着他手里的那块糕,在月光里微微反光。糕上那颗蜜枣,像他的人,小,甜,但终于完整。

"第五块给谁?"长风问。

"给知微。"怀瑾说得理直气壮,"今天他两倍的份,他干的事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难。"

知微接过那块多出来的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桂花味很甜,和他母亲做的味道不一样,但有相似的地方。母亲做的更细腻,这家的更浓烈。但都很好吃,都是桂花,都有桂花本来有的香气。

四个人往老徐面馆走。长安城的灯笼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知微的步子不再只是"因为大家需要",而是"因为自己选择",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第一条路。走在长安古老的石板上,踏出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

老徐面馆在平康坊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灶上的蒸汽常年不断。四个人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面汤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四碗面,两碗大碗,两碗中碗。"怀瑾熟门熟路地点菜,他来过一次,还是去年冬天跟怀琰来的。"知微请客,他有钱。"

"我有钱。"知微证实了他的话,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那些铜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他在国子监门口的树下捡到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菜单翻过来,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紧张或者感动的时候会做小动作,画圈是其中之一。

面端上来了。四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汤面上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长风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还是不肯吐出来。明远慢条斯理地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极高的评价了。

"知微,"怀瑾吸溜着面条,声音含混,"你进了少府之后,还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知微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不住了。"他说,"少府监在皇城附近,我如果要去那边服役,得住到那边去。"

"那我们岂不是见不到你了?"长风终于把面从嘴里安全咽下去,大声问。

"又不是不回来了。"知微说,"休沐日我回来。你们也可以来看我。"

"去看你干活?"长风眼睛一亮,"成啊,我还没见过少府监里头什么样呢。"

"那你别给我添乱就行。"知微说。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知微今天说的"不用照顾谁了",其实不是真的不照顾。他还是在照顾,只是现在他照顾的方式变了,从"替你们做决定"变成了"跟你们一起想办法"。

面吃得差不多了,怀瑾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知微,"他说,"不管你以后在少府还是在哪儿,我们四个,得经常这样吃面。不一定是你请,也不一定非得平康坊,但得经常吃。"

"成。"长风第一个响应。

"成。"明远第二个,也只说了一个字。

知微最后一个。他看了看三个人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都看得很清楚。

"成。"

四个人走出面馆。夜已深了,平康坊的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长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明远忽然说。他很少说这种"提醒型"的话,但一旦说了,就一定是有原因的。"长风,你后天是不是要去禁苑再练一次马射?"

"对。"长风点头,"刘教头说了,考前最后一周别练太猛,容易伤。"

"那你明天好好歇着。"知微说,"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弓弦和护指。别到时候出问题。"

"知微,"怀瑾走着走着,忽然凑到知微旁边,压低了声音,"你今天那个笑,就是举信那个笑,我第一次见你那么笑。"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挺好的。"怀瑾说,"你应该多那么笑。"

知微低下头,脚步快了一点点。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怀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知微坐在斋舍屋顶上,知微说他最想做一把能折叠的弓。那时候长风的反应是,"弓怎么折叠?"现在知微做了不止一把折叠弓,还做了锁扣、水车、弯辕犁的图纸,以及一段自己选的路。

知微的弓,已经叠了好几年。今天晚上,它终于打开了。

四个人回到务本坊的时候,坊门已经快关了。守门的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明日见。"知微说。

"明日见。"怀瑾应了一声。

三个人各自回了斋舍。知微把父亲的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和明远给的册子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照进来,在他的被子上落了一小块光。

明日,是新的一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