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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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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信的十天,是知微在国子监三年里最安静的十天。

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他在课堂还是会回答博士的提问,在饭桌上还是会提醒长风别把酱汁滴到衣服上,在斋舍里还是会安安静静地做他的手工。但他的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等待的安静。

就像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叶子不动,但你感觉底下有暗流。

怀瑾用了一种很"怀瑾"的方式来陪这十天。

他没有每天问知微"信回了没有",也没有用那种"会好的"的通用安慰语。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每天都故意创造一起待在斋舍里的时间。

有时候是午后,外面太阳太大了回斋舍躲太阳;有时候是晚饭后,拉知微一起去洗碗;有时候是熄灯前,他自己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发呆,知微做手工,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不说话也是陪伴。

有一回傍晚,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最后翻身坐起来。知微还在灯下削木头,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你削了一下午了。"怀瑾说。

"嗯。"

"手酸不酸?"

"不酸。"

"骗人。"怀瑾跳下床,赤着脚走到知微旁边,弯下腰看他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你看,都红了。去外面走走,手该歇了。"

知微放下刻刀,跟着怀瑾出了斋舍。七月的夜晚已经不那么闷了,风里有一股槐花的味道。两个人沿着回廊走,没说话。走到尽头,怀瑾忽然回头:

"知微,不管你爹回什么,你都得有个准备。万一他说不行呢?"

"那就再写一封。"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知微的肩膀:

"行。那我陪你等。"

长风的方式更直接。他把知微做的折叠弓带去了禁苑,给教他马射的教头看。

教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退役武将,左手少了半根无名指,那是二十年前在朔方和突厥打的时候被箭擦掉的,卷刃把半根指头卷走了。刘教头看过无数张弓,但他拿着知微那柄折叠弓反复开合了五六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哪个老师傅做的?"他问。

"不是老师傅。"长风说,"是我一个同窗。他今年十五岁。"

刘教头用一种"你耍我"的眼神看着长风。然后长风把那箱子里的锁扣也拿出来了,刘教头掰了两下没掰开,长风说了句"我教你",但他其实也不会。最后还是长风把锁扣带回斋舍让知微演示了一遍。

"他那个同窗,"刘教头看着锁扣弹开的那一瞬间,说了句长风一直想听见的话,"他应该去少府。"

长风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懂"少府"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朝廷管工匠的地方,但具体怎么样,他真说不上来。

"少府……是做什么的?"他问。

刘教头把折叠弓放在桌上,用那根少了半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少府监,掌百工技巧。天下最好的工匠都在那里,做弓的,做甲的,做兵器的,做宫廷用器的。你那同窗要是进了少府,这辈子就浸在匠作里头了。"

"浸在匠作里头",这句话长风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这几个字。

"那他算什么水平?"长风问,指着桌上的折叠弓。

刘教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一个老兵在看一个愣头青问了一个很天真但很重要的问题。

"他十五岁做出这种东西,"刘教头慢慢说,"我见过不少三十岁的匠人做不出来的。你那同窗……"他顿了顿,"他不该只是一个'同窗'。他该去少府,让更厉害的匠人看看他。"

长风没再说什么。他把折叠弓和锁扣收好,跟刘教头告了辞,一路小跑回了国子监。

长风把刘教头的话都告诉了知微。

知微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但怀瑾发现他那天削木头的时候,刀锋是"推"进去的,不是"刮"的。

明远也做了一件只有明远才会做的事。他去了少府的典籍室,少府监虽然不对外开放,但他通过国子监典籍厅的老吏周叔要到了一本《少府监职官志》,里面记载了少府监的机构设置、工匠等级、入职渠道。他把相关条目一条一条摘抄出来,整理了薄薄一册,放在知微桌上。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少府路径",下面一行小字:"非走不可的话,先把路看清楚。不必谢。陆"

知微看着那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然后抬头看向明远。明远已经在看自己的书了,好像他只是随手放了一件东西在那里。

"谢谢。"知微还是说了。

"嗯。"明远没抬头。

知微看着明远的侧脸,那张冷淡的、线条分明的侧脸。明远翻了一页书,好像真的没在管这件事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知微问。

明远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三天前。你寄出信的第二天。"

知微愣了一下。他寄出信是七月初七,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天。明远从第二天就开始查了,也就是说,在他自己都还不确定父亲会不会回、会回什么的时候,明远已经开始帮他准备“如果父亲同意”的后路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有负担。"明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我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的坦然。"你现在看到了,路在这里。走不走,你自己定。"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

"嗯。"

"你帮我看了路,那你看清楚没有,这条路好不好走?"

明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说:"不好走。但值得。"

知微把那册子收进枕头底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一封是过去,一册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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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在七月廿一到的。

那天下午,知微和往常一样去邮架上看信。他在格子里看到了一封,信封是熟悉的,父亲的字。信封不厚,和七月初七那封一样只有一页纸。

他把信抽出来,走到回廊下。回廊的长凳上没有人,大热天的午后,大家都在午睡或者躲到屋子里去。知微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拆开信封。

风从回廊穿过来,把信纸的边角吹起来了一下。知微用手按住纸角,读完了信。

信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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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知微:

来信收悉。

汝言欲入少府试匠作,父初阅时甚怒。非怒汝之志,怒汝不早言。若早言,何必费汝母与父数月周旋方谋得陇右之位。

今汝言已迟,然比无声无息勉强赴任而后悔一生,为时不晚。

谢家不缺一个录事参军,但亦不缺一个匠人。唯汝自己须清楚:此路无官阶可升、无品秩可进、无同僚可攀。汝兄在朝,汝在坊,人必以此相较。汝能承此?

若果决意,家中不阻。汝母已知,嘱汝多吃饭、别熬夜。汝妹绢花已收到,甚喜。

父字。

天宝四载七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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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读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第三行,"若早言,何必费汝母与父数月周旋方谋得陇右之位"。这句话他读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人先于意识的笑。嘴自己咧开了,眼睛自己弯了,杏眼里那点温润的光在午后阳光里碎成一片。

父亲没有说"同意"。父亲说"不阻"。

不阻。就够了。

知微又读了一遍信。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父亲说“非怒汝之志,怒汝不早言”,他不早言,是因为他不敢早言。他怕说了,父亲会反对,而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反对。但现在父亲说“不阻”,不是支持,是不阻。不支持意味着父亲还没有被他说服,不阻意味着父亲至少愿意让他试。

这就够了。

他把信折好,不对,他不折。他又把信展开,平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把皱的地方一点点按平。

信纸上有一处被他的汗浸得有点透明,是“汝妹绢花已收到,甚喜”那一句。父亲在说完了所有严肃的话之后,加了这一句,好像是在提醒知微,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知微把信拿起,按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把信按在胸口,不是折,是平铺着按,他有不折东西的习惯,重要东西不能有折痕。然后他快步往斋舍走。走到斋舍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三个舍友都没有午睡,怀瑾坐在自己床上,长风坐在知微的床沿上,明远靠在自己的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三个人都在等他。

"回了?"怀瑾第一个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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