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出奇地好。苏清鸢蹲在银杏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面前是一个刚挖好的土坑。坑不深,但足够宽,足够一棵小桃树的根系舒展开来。桃树苗是陆时衍从花市买回来的,不高,只到她的腰,枝干细细的,但已经能看到几个粉色的花苞了。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桶水。“坑够深了吗?”
苏清鸢伸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再挖一点。根要舒服。”
陆时衍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铲子,继续挖。土有些硬,混着碎石子,铲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铲都挖得很认真。苏清鸢看着他挖土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她突然觉得他不是一个掌控全球商业帝国的掌权人,他只是一个在春天里种树的男人。
“好了。”陆时衍放下铲子,把桃树苗放进坑里,扶着树干。苏清鸢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一层,用脚踩实一层。土是湿的,带着初春特有的腥味。填到最后,她用掌心把表面抹平,然后接过陆时衍手里的水桶,缓缓地浇了下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桃树苗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苏清鸢蹲在树苗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细细的枝干。树皮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像是一块还没有被人摸过的玉。
“你要跟它说什么吗?”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苏清鸢想了想。“好好长。长高了,开花。”
陆时衍笑了。“它会听的。”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他的手上也沾了泥,衣服上也有,裤腿上溅了几点水渍。她伸出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陆时衍没有动,任她拍,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陆时衍。”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种一棵树。”
“种什么?”
“今年桃树,明年杏树,后年枣树。种很多很多,种成一片林子。”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种成一片林子。”
三月初,桃树的花苞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粉色的花瓣。苏清鸢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树前看一看,数一数又多了几个花苞。陆时衍有时候陪她蹲着,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树前的背影,不说话。
“它好像长高了一点。”苏清鸢说。
“是你每天看,觉得它长高了。其实没有。”
苏清鸢笑了。“那是我长矮了?”
陆时衍想了想。“是你蹲太久了。腿会麻。”
苏清鸢站起来,腿确实麻了,踉跄了一下。陆时衍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笑了。“你说得对。蹲太久了。”
“以后不要蹲那么久。它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就长得更快。”
苏清鸢看着他。“你也不会因为我多想你两下就来得更快。但你还是来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树,是他。他每次来,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不管是晴天还是雨雪,都会来。不是因为她多想了他两下,是因为他多想了他自己——多想见她。
三月初,苏清鸢在哈佛的春季学期开始了。这一次她没有飞去波士顿,而是通过网络远程授课。设计学院同意了她的申请,说疫情之后很多课程都保留了线上教学的模式,她的课也可以试试。苏清鸢把书房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直播间,墙上挂着“裂痕”“生长”“绽放”,书桌上架着摄像头和麦克风。她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里那一百个学生,笑了。
“大家好,我是苏清鸢。这学期,我们不能在教室里见面了。但没关系,光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你们看到的,还是我。我讲的,还是裂缝和光。”
安娜在屏幕那头举手。“苏老师,您身后的墙上有三幅画。是新画的吗?”
“不是新画的。是以前画的。‘裂痕’‘生长’‘绽放’。它们一直挂在这里,陪着我的书房,陪着我。”
安娜笑了。“苏老师,您的书房好大。”
苏清鸢偏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房。不大,但很满。书架上塞满了设计类的书籍,墙上挂满了画,窗台上摆着干花和象棋。书桌的角落放着一杯热牛奶,是陆时衍上课前给她热的。他怕她讲久了会渴,就像每次展览结束后在出口等她一样。
“不大。但够用。”
学生们笑了。苏清鸢也笑了。
三月的课程,苏清鸢讲的是“根”。她问学生:“你们觉得,什么是根?”有人说,根是家。有人说,根是记忆。有人说,根是扎下去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的那种。
苏清鸢听完,笑了。“根不是拔不出来的。是就算拔出来,也会带着土。那些土,是拔不掉的。那些土,才是根。”
安娜举手。“苏老师,您的根在哪里?”
苏清鸢想了想。“在帝都。在社区。在一棵银杏树下,一棵桃树下。在一个人身边。”
学生们安静了。安娜的眼眶红了。苏清鸢看着屏幕里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你们的根,也会找到的。不用急。慢慢长。”
三月中旬,社区的老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很小很小,但已经有了。苏清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走过来,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端着棋盘。“苏工,你来了。陪我下棋。”
“爷爷,我不会下。”
“我教你。跟自己下,不会输。”
苏清鸢笑了,蹲下来,帮他把棋盘摆在石桌上。老爷爷坐下来,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好。红棋黑棋,楚河汉界。他拿起一枚红炮,放在炮位上,然后拿起一枚黑马,放在马位上。他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
苏清鸢蹲在旁边,看着他自己跟自己下。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红棋吃掉了黑棋的一个卒,黑棋吃掉了红棋的一个兵。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输谁。
“爷爷,您为什么喜欢跟自己下棋?”
老爷爷头也没抬。“因为跟自己下,不会生气。输了赢了,都是自己的。不用怪别人。”
苏清鸢看着他的手,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但很稳。拿起棋子,放下棋子,不抖,不犹豫。她想,这就是老了之后的样子。不是不好看了,不是走不动了,是更稳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不再着急了。
“苏工。”
“嗯。”
“你以后老了,也会跟自己下棋吗?”
苏清鸢想了想。“我不会下棋。但我会画画。画自己。”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画自己?”
“嗯。画老了的样子。头发白了,手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爷爷笑了。“那你画好了,给我看看。”
“好。”
三月底,桃树开花了。第一朵,粉色的,五片花瓣,薄薄的,像纸一样。苏清鸢蹲在树前,看了很久。她不敢碰,怕碰掉了。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