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十二月。”
“那您回来的时候,康复中心正好交工。您来看看。”
“好。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橡树。橡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忙着储存过冬的食物。她看着那只松鼠,笑了。它比她知道冬天要来了,早早地准备好了。她呢?她的冬天在哪里?在帝都,在社区,在康复中心,在哈佛的讲台上。都是她的冬天,也都是她的春天。
十一月初,哈佛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帝都一样。苏清鸢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在红枫叶上,白与红,冷与暖。她想起自己在帝都城北那个出租屋的第一个冬天,没有暖气,她裹着被子画画,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她觉得冬天好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现在她觉得冬天好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看一场雪。
艾米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苏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苏清鸢想了想。“雪可以覆盖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落下来,都白了。”
艾米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老师,您说话像在写诗。”
苏清鸢笑了。“不是诗。是画。我是画画的,说话也像画画。”
艾米莉也笑了。“苏老师,您下学期还教吗?”
苏清鸢想了想。“教。只要你们想学。”
“我们都想学。学看裂缝里的光。”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她。艾米莉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雪还亮。“好。那我继续教。”
十一月中旬,苏清鸢的课程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堂课,她没有讲课,而是让学生们画。画自己心里的裂缝,画裂缝里的光。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像雨打在树叶上。苏清鸢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微弯,有的眼眶泛红。
艾米莉第一个画完。她站起来,把画递给苏清鸢。“苏老师,我画完了。”
苏清鸢接过画,低头看。画上是一个女孩,跪在地上,面前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光,很亮,很亮。女孩的双手伸向裂缝,像是在摸那束光。
“她摸到了吗?”苏清鸢问。
艾米莉笑了。“摸到了。光很暖。”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把画还给艾米莉。“留着。以后看到它,就知道光在哪里。”
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学生们没有走。他们站在教室里,围着苏清鸢,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拥抱了她。艾米莉抱着她哭了很久,苏清鸢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知道艾米莉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拥抱,一个告诉她“你做得很好”的拥抱。
学生们走了之后,苏清鸢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她看着空荡荡的桌椅,看着墙上挂了一整个学期的“裂痕”,想起第一堂课的时候,艾米莉问她的那个问题——“您是怎么从裂缝里看到光的?”现在艾米莉自己看到了。她不需要再问了。
苏清鸢把“裂痕”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她走出教室,关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间教室到门口的距离。她想,下学期还会来。还会有新的学生,新的问题,新的裂缝,新的光。
十二月初,苏清鸢飞回了帝都。飞机降落的时候,帝都正在下雪。她走出到达大厅,看到陆时衍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上也白了。
“你又等了很久。”苏清鸢走过去。
“不久。”
“骗人。你的肩膀都湿了。”
陆时衍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雪。“雪化了。”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看着陆时衍被雪打湿的肩膀,笑了。“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苏清鸢想了想。“云玺。我们的家。”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回我们的家。”
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上了车。车子驶向市区,苏清鸢靠着陆时衍的肩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帝都的冬天很冷,但他的肩膀很暖。
“陆时衍。”
“嗯。”
“我种的银杏树,还在吗?”
“在。长高了一点。”
“叶子黄了吗?”
“黄了。落了一些。”
苏清鸢笑了。“回去看看。”
“好。”
车子停在云玺楼下。苏清鸢下了车,走到那棵银杏树前。树确实长高了一点,枝干更粗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灿灿的,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碎金。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但很暖。
“你摸它,它能感觉到吗?”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能。树有感觉。只是不会说。”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树干。“那它知道我们想它吗?”
苏清鸢笑了。“知道。它一直知道。”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在路灯的光里,在飘落的雪花中,摸着树干,像是摸着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