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的秋天来得比帝都要早。九月中旬,校园里的枫叶就开始红了,一树一树的,像着了火。苏清鸢每天从公寓走到设计学院,都会经过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小路。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仰着头,看那些红得像火的叶子。她想起帝都说银杏叶黄得耀眼,现在是帝都的银杏最黄的时候吧。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枫叶的照片,发给了陆时衍。“哈佛的枫叶红了。帝都的银杏黄了吗?”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黄了。你走之前种的那棵,也黄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她走之前在云玺楼下种了一棵银杏树,很小,只有一人高。她种的时候,陆时衍站在旁边,问她为什么要种树。她说:“想留点东西在这里。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看着。”现在那棵树黄了,她不在,它替她看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和你一样。”
苏清鸢笑了。“你又没见过树的样子。”
“我天天看。出门看,回家看。看得比你还多。”
苏清鸢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回帝都了。不是想家,是想他。想他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叶子一片一片变黄的样子。
课程的进展比苏清鸢预想的要顺利。她的课从最初的二十个学生,增加到了三十个。教室坐不下了,换了一间大的。艾米莉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她不再哭了,但她的眼睛总是亮的,像是有光在里面。
有一天课后,艾米莉走到讲台前,递给她一封信。“苏老师,这是我爸爸去世后,我第一次写信。不是写给爸爸,是写给您的。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光。”
苏清鸢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她回到公寓,坐在窗前,借着橡树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打开了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艾米莉在信里写了她爸爸去世的过程,写了她的崩溃,写了她的绝望,写了她在苏清鸢的课上看到“裂痕”的时候,那种被击中的感觉。
“苏老师,您说‘伤痛会裂开,但光会进来’。我爸爸去世后,我的心裂开了。我以为那是终点。现在我知道了,那是起点。光会从裂缝里进来。”
苏清鸢看完信,哭了。她想起自己画“裂痕”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裂缝是终点。后来她知道了,裂缝是起点。没有裂缝,光进不来。
她给艾米莉回了一封信,很短。“艾米莉,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光,也看到了。继续走。光在前面。”
十月初,陆时衍来波士顿看她。没有提前告诉她,是突然出现的。那天苏清鸢上完课,回到公寓,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苏清鸢走过去,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她给他选的那款。
“你瘦了。”陆时衍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你有。下巴都尖了。”
陆时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
苏清鸢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怎么来的?不用上班吗?”
“周末。周末不上班。”
“周末飞过来,周一飞回去?”
“嗯。”
“你不累吗?”
“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是见面礼。”
陆时衍的耳朵红了。“见面礼太轻了。”
“那你要什么?”
“要你。”
苏清鸢笑了,拉着他进了公寓。
陆时衍在波士顿待了两天。他们去了哈佛的校园,去了查尔斯河畔,去了波士顿公共花园。苏清鸢带他去了那间她上课的教室,给他看了墙上的“裂痕”。陆时衍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它还在这里。”
“嗯。它一直在这里。每一堂课都陪着学生。”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你也一直在这里。陪着学生。”
苏清鸢笑了。“我不是陪着他们。是他们在陪着我。没有他们,我的画只是画。有了他们,我的画有了对话的人。”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教室里,在“裂痕”的前面,手牵着手。
十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社区的包裹。包裹是温阮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一袋干花、一张照片。信上写着:“清鸢,社区里的银杏树黄了。我捡了一些叶子,压干了,寄给你。照片是年糕,它长胖了,秦舟说它像一只黑色的小猪。”
苏清鸢看着照片,笑了。年糕趴在草坪上,三条腿伸得直直的,肚子圆滚滚的,确实像一只黑色的小猪。她翻开信的第二页,是馒头、花卷、汤圆的照片。馒头趴在光舍的书架上,花卷蹲在社区厨房的窗台上,汤圆在院子里吃草。它们都很好。社区也很好。
苏清鸢把干花和照片收好,放在书桌上。她看着那些黄色的银杏叶,想起自己种在云玺楼下的那棵树。它也在变黄吧。它替她看着帝都的秋天。
她给温阮回了一封信。“照片收到了。年糕确实像小猪。馒头还是很爱看书。花卷还是喜欢窗台。汤圆还是爱吃草。社区很好。你们也很好。我在波士顿也很好。学生很好,枫叶很好,邻居松鼠也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你们。”
十月底,康复中心的主体建筑全部封顶了。陈曦和周牧从帝都发来照片,苏清鸢一张一张地看。建筑不高,但很舒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连廊已经连上了,屋顶的绿化正在做。她放大照片,看到工人们在屋顶上种树,树种得不高,但根系很深。
她给李师傅打了一个电话。“李师傅,康复中心快完工了吧?”
“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能交工了。”
“辛苦您了。”
“不辛苦。盖房子是我的本行。”李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苏工,您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