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说,那尹书田怎么说。
第一个人说,没怎么说,陪着笑,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沈子谦喝着茶,听见这几句话,没有动。
他想起了那双擦得很干净的旧布鞋。
又过了几天,他在街上走,远远地看见了尹书田,尹书田正从一个官员家的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册,步子走得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走路,跟身边的跑腿伙计说了几句话,转弯走了。
沈子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的是:这个人,能忍,能撑,能在所有让他弯腰的地方弯下去,然后直起来继续走。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活法。
但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未必能学会,也未必该学会,这门功课。
他第一次去主动打听尹怀樑,是那年秋天,他听布庄的一个熟人说起,尹书田的儿子又进衙门了,这次是替一个摊贩出头,把拦路的人打伤了,赔了不少医药钱。
那熟人说这件事,语气是摇头叹气的,说这孩子,早晚闯大祸。
沈子谦没有摇头,问了一句:那个摊贩,是什么人?
熟人说,是个卖菜的老头,外地来的,在西市摆摊,被几个地头蛇欺负。
沈子谦又问:那孩子打完,怎么处置的?
熟人说,没跑,站在那里等衙役来,进衙门,等他父亲来赎。
沈子谦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转了好几圈。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两年,景元十四年的春天。
那天他在城东的书铺里看书,书铺临着一条小巷,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他坐在窗边,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他看见尹书田从巷子里走过去,走路还是那个稳稳的步子,但沈子谦坐在窗边,距离近,看见了他的脸——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那种一个人在没人看见他的地方,把某件压了很久的事,放松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的表情,只有一瞬,就过去了,然后那张脸又是平的。
沈子谦把那本书合上了。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替摊贩出头、打了人之后站在那里等衙役的少年。
他想:那个孩子有那个父亲的血,也有他父亲没有走完的那条路。那条路是什么,他自己还不知道,但那口气在,早晚要出来,问题是往哪个方向出。
他让沈韫去打听了一下,这两年那个孩子的事。
沈韫打听回来,说了很多,最后说了一件事:前不久,那个孩子在米行里,替一个买米的妇人把缺斤少两的事当众说破了,说破了,不走,一直守着,等到那妇人把缺的米补上,才把秤还给那家米行。
沈子谦听完,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动。
然后他对沈韫说了一句话:
"你去,把那个孩子带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