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盛白阳和陶晓桃并排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夜风不凉,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墙角那丛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暗处打翻了一瓶香水。
盛白阳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怎么喝,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故事。
“接下来最难搞的,是我爸。”
陶晓桃早就料到这一关躲不过。他侧过头,看着盛白阳被路灯照亮的半边脸,轮廓硬朗,下颌线像刀裁的,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光,不知怎么,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捡到的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翅膀是干的,可眼神是湿的。
盛白阳没有急着回去摊牌。他破天荒地跟陶晓桃讲了很多家里的事,那些他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
他说他爸其实不是坏人。
“他以前年轻,以事业为重常在公司加班,回来的时候我都睡了,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有时候好几天见不到一面,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在书房抽烟,我躲在房间里写作业,一整个晚上,谁也不说话,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会爱。”
盛白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会跟我聊天,不会问我学校里的事,不会拍我的肩膀说‘儿子加油’。哪怕我考了满分,他就‘嗯’一声,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第二天我再看,那张卷子已经皱巴巴地躺在他文件最底下。”
“他再婚之后,后妈对我客客气气的,不亲不疏,不冷不热,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塑料膜。我在那个家里住了三年,她从来不给我做饭,下雨天不会帮我收衣服,更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带我去医院,摸我的额头量体温。就是那种,你知道的,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能做的,她全做了,但再多一点,就没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以前恨过我妈。”
陶晓桃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恨她改嫁,恨她丢下我,可是,我看出来了,她跟你爸在一起,是真的开心。那种开心装不出来。我恨她有什么用?我恨她,她就能回到过去吗?她就能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继续跟我爸两个人对着墙壁吃饭吗?”
陶晓桃的鼻子酸了。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冬天的马路对面,辛辛苦苦来看妈妈,结果看着自己的母亲满脸幸福挽着别人的胳膊,还笑着给别人带孩子。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难受,一个人消化,然后又一个人转身走了。那种懂事,比哭闹更让人心疼一千倍。
“后来我就不恨了。”盛白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过去了很久的事,“因为她选对了。你爸对她好,好到我挑不出毛病。我妈喜欢吃粽子,你爸每年端午前一天就开始泡糯米,包整整一下午,手被粽叶划得全是口子。我妈半夜咳嗽,你爸从来不会翻个身继续睡,永远第一个爬起来倒水。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也就慢慢想明白了,她离开那个不会爱的人,去找一个会爱的人,这不是背叛,这叫自救,我很欣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