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把伊娃从管理局顺来的最新检测设备砸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玩意儿外壳是军绿色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看着像个饱经沧桑的铁疙瘩,但里面的传感器却是全新的,灵敏度比陈默那台老掉牙的因果计高出一千倍。
林躺在检测舱里,舱盖合拢,发出“咔哒”一声密封的轻响。透过防弹玻璃,陈默能看见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不怎么颤。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计数,数着自己的心跳。
温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数据一条条刷出来,波形图、频谱图、三维结构模型——每一条都在用冰冷的逻辑宣告同一个事实。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结果出来了。”温岚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陈默极少听到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颤抖,“她的隔离层比我们想的还要厚。不是自然生成的,是人为设置的。有东西在她的周围裹了一层因果绝缘体,把她和这个世界切得干干净净。”
“能去掉吗?”陈默问。
“能。但去掉之后,她就不再是零因果体了。”温岚转过头,眼神复杂,“她会变成一个正常人——有因果,有回报,有责任。同时,也会失去所有的保护伞。”
陈默看着玻璃罩下的林。她闭着眼睛,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人偶。“谁设置的?”
温岚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据,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里有犹豫,有恐惧,也有一种“说出这句话之后一切都会万劫不复”的预感。
“初民。”她轻声说,“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本事。”
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透过玻璃看着温岚,嘴唇动了一下。舱盖是密封的,隔音极好,但陈默还是从她的口型里读出了那句话——“那我能不能自己去掉?”
温岚也读懂了。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只有你真正成为债主的时候,保护层才会自动解除。也就是说——只有当你决定行使债主的权利时,你才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嗤——”
舱盖弹开,林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有指纹,有掌纹,和普通人的手一模一样。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细细的,像地图上最不起眼的支流。
“那我能自己去掉吗?”她又问了一遍。
温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没给她任何信号;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伊娃——伊娃双手抱胸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尊风化的石膏像,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只有你真正成为债主的时候……”温岚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道无法违抗的判决书。
林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她的手指从手背移到手心,再从手心移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清点自己仅剩的筹码。十根。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来抓住点什么。
陈默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在想伊娃刚才的话——“你不需要同意。你只需要把她带到我面前。”
她已经把林当成了工具,一件用来逼宇宙还钱的完美道具。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林正在变成一个“人”。一个会问“为什么”的人,会在纸上画丑兔子的人,会为了救另一个孩子往倒塌的楼里冲的人。你不能把一个人当成工具,除非你先把她的“人”字给抠掉。
而伊娃,正试图这么干。
伊娃走进监测室,手里捏着一份新的数据报告。她把报告扔在桌上,纸张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风暴眼的因果密度在上升。三天之内,会达到峰值。”她盯着温岚,语速极快,“这是我们进入太初黑洞的最佳窗口。”
“三天?”陈默皱起眉,“我们连怎么去太初黑洞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管理局内部有线人,可以搞到一艘小型穿梭机。从地球到太初黑洞,航程大约七天。来回十四天,加上在遗迹内部的时间,总共需要大约二十天。”
“补给呢?”
“可以从管理局的太空港偷。我有计划。”
陈默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墙很凉,凉意透过工作服的棉布渗进皮肤,像一条冰冷的蛇。“你的计划有多少成功率?”
伊娃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我是靠成功率活到今天的?”
“那你靠什么?”
“靠相信。”
陈默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有点不敢置信的问,“相信什么?”
“相信宇宙不应该是一个吝啬的鬼。”伊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用力拧一块湿透的毛巾,非要把最后一滴水拧出来。“我相信意识有价值。我相信善良应该被记住。我相信努力不应该白费。这些‘相信’没有数据支撑,没有因果值可以测量,但它们是我活着的理由。”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那种“相信”。二十年前,他也相信过。站在学院的门口,穿着学士服,手里捏着毕业证书,他相信因果计量学可以改变世界。后来妻子死于因果风暴,宇宙连她的死亡都不肯在账本上记一笔,他的相信就变成了灰尘,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而伊娃的相信没有散。它凝固了,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武器,变成了一种她可以用来砸碎一切的东西。
“你的‘相信’和林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我‘相信’的证据。”伊娃说,“她的存在证明了宇宙欠我们。如果宇宙不欠我们,她就不会出现。她是宇宙的认罪书。”
“宇宙不会认罪。宇宙没有意识。”
“那就逼它承认。”
两人对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老鼠爬行的声音。那些老鼠在废城生活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它们的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发霉的书。
“你们别吵了。”
林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她。苗九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温岚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江屿从角落里直起身子。整个房间的声音都被林的那句话吸走了,像一块海绵吸干了一滩水。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林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在替我做决定。不管是陈默的保护,还是伊娃的计划,你们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她站起来,从检测舱的边缘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她走到两人中间。她的身高只到陈默的肩膀,只到伊娃的胸口,但她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那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忽然显得太窄了,窄到连空气都挤不出去。
“我不是物品。我有嘴,我会说话。”
伊娃看着她。“那你说,你想怎么做?”
林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顾小满画的兔子。兔子的耳朵是长的,身体是圆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个X。画得不像兔子,但顾小满说它是兔子,它就是兔子。
“我想先知道我是谁。”她说,“除了‘零因果体’、‘债主’和‘借条’外,我是谁?”
伊娃没有回答。陈默也没有。
林等了十秒。她的目光从伊娃的脸上移到陈默的脸上,又从陈默的脸上移回伊娃的脸上。
林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