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陈默看着她。她脸上全是灰,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粉尘,像落了层霜。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他掏出因果计,对准林。
读数:0.000000。
林看着那个零,表情毫无波澜。她早就习惯了。零是她的皮肤,她的呼吸,她的名字。
“陈默。”
“嗯。”
“为什么我的行为不能产生因果,却可以产生事实?因果和事实的区别是什么?”
陈默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废墟,面前是膝盖磕破、手掌流血、但还活着的林。她问了一个他无法用公式回答的问题。
因果是宇宙记得的东西。事实是发生了的东西。
宇宙不记得林救了顾小满。但顾小满活着。
这就是区别。
老范走过来,把顾小满抱起来。女孩趴在他肩上。她的眼泪干了,脸上留着两道白色的泪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墙。
老范用那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老范,”陈默开口,“你说得对。小林不是零。她只是用我们看不懂的单位在计数。”
老范看着林,沉默了片刻:“她用的单位,叫‘事实’。宇宙不认,但我们都看见了。”
陈默把因果计塞回口袋,没再看屏幕。
他不需要那玩意儿来告诉他林做了什么。他长了眼睛。
他蹲下来,平视林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灰蒙蒙的,不太清晰,但确实是他的脸。
“你刚才问的问题,”陈默说,“因果和事实的区别是什么?”
林点头。
“区别是——因果是宇宙的事。事实是我们的事。”
林想了想:“那谁说了算?”
“我们说了算。”陈默笑了,看着她,“宇宙不认的事,我们自己认。”
“那顾小满认了吗?”她问。
陈默转头看向老范怀里的顾小满。女孩已经不哭了,她把脸从老范肩上抬起来,看向林。眼睛还是红肿的,嘴唇微微颤抖,但还是喊了一声“姐姐”。
“她认了。”陈默说。
林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老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顾小满的头。头发上全是灰,手感粗糙得像块旧抹布。
“你的书包还在。”林说。
顾小满抱紧书包,点头:“还在。”
“照片还在吗?”
顾小满拉开拉链,抽出那张照片。边角皱了,但三张脸都在。爸爸的笑,妈妈的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还在。”
林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很好看。”
顾小满突然哭了。
老范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站在那里,看着顾小满哭,没走开。她不懂怎么安慰人,但她好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陪伴”。
陈默走到林身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了,盖住她大半个身子,像件不合身的袍子。
天空中的灰色散尽了。云层变得很薄,隐约能看见太阳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光斑,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的灯泡。
老范抱着顾小满往回走。女孩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很长的故事。
林跟在后面,陈默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
林在风暴里做的一切——跑、拉、推、跳——在因果计上是零。但在他眼里不是。在老范眼里不是。在顾小满眼里更不是。
宇宙的账本空白,但人的记忆不空白。
宇宙不认,但人认。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因果计。屏幕还亮着,0.000000。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陈默。”
“嗯。”
“我想喝粥。”
“好。让老范煮。”
“老范煮的好喝。”
“比我的好喝?”
“你没煮过。”
陈默想了想:“回去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