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决定在废城多赖几天。
倒不是为了躲追兵——那帮人还没蠢到往枯竭区深处扎。他只是需要个喘息的空当,顺便把脑子里的线头理一理。伊娃的据点就在风暴眼附近,迟早得去碰一碰,但他得先摸清这位二十年不见的老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消失半辈子的人,突然在黑市上砸钱买他的下落,又有人在废城摆好阵势等他入局——这哪是巧合,这分明是有人给他写好了剧本。
而陈默这人,生平最烦被人按着头念台词。
楼下,林和顾小满正坐在台阶上“玩”。
说是玩,其实就是两个小孩一个发呆一个话痨。顾小满这丫头大概是憋坏了,嘴像个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一拧开就关不上。她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盘道,讲到在废城刨出来的第一罐豆豉鲮鱼(“豆豉太难吃了”),讲到一只被她睡断耳朵的兔子布偶,再讲到她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她放糖,别人家都不放。”
每一句都是碎玻璃碴子,拼拼凑凑,勉强能照见一个八岁小孩被砸碎过的世界。
“你叫什么?林?就一个字?那你以后结婚小孩跟谁姓?哦对,你还小。你去过游乐场吗?没有啊……”
林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她不太懂怎么接这种话茬,但她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不插嘴,不催促,也不评判。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堵长了耳朵的承重墙。墙不说话,但你可以对着它倒苦水,因为墙不会嫌你烦。
顾小满说到嗓子冒烟,才停下来咳了两声:“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顾小满愣了一下,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那笑容和林在照片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带着点傻气:“你真好。”
林没接上话。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词,她得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反应过来。半晌,她憋出一句:“你也是。”
陈默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捏着因果计。屏幕上的波形平得像条死蛇——枯竭区的因果信号本来就稀薄,弱得跟老范每天早上煮粥的呼吸声似的,有气无力。他每隔几分钟扫一眼,纯粹是肌肉记忆。
然后,那条死蛇突然诈尸了!
枯竭区的因果密度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飙升。陈默猛地抬头,窗外的云层不是在飘,而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揉搓。灰云翻滚着,硬生生憋出一层淤青般的灰绿色。
老范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把沾着菜叶的锅铲。他往窗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四年前他老婆消失的那天,天也是这么个脸色。
“风暴。”老范说。
“因果风暴。时间线要扭曲了,快,叫她们进来!”
陈默连滚带爬冲下楼,吼了一嗓子:“进来!马上!”
林反应极快,一把拽起顾小满就往楼里拖。可顾小满刚跑两步,脚底像生了根,死死盯着街对面那栋剥落了大半红砖的破楼。四楼窗户敞着,窗帘在风里狂舞,像一面举白旗的破布。
“我的书包……”
“别管了!”
“里面有我爸妈的照片!”
顾小满挣脱了林的手,像条泥鳅一样窜了出去。那是她唯一一张全家福,相册烂了,只剩这一张用橡皮筋死死绑在课本里,相片里爸爸的眼睛比记忆里小了一圈,妈妈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截。
就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灰色的光像根被风吹弯的棍子,歪歪扭扭地砸在那栋楼上。楼体开始剧烈震颤,玻璃炸裂,碎渣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听着像冰雹,但冰雹是冷的,这玩意儿是带刃的。
“顾小满!”
女孩已经钻进了楼里。
陈默下意识想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回来。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闷锤,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那不是风,是因果场。风暴在挑人,因果越重,就越容易被卷进去。陈默的权重不够,宇宙冷酷地给他亮了红灯:你不配。
但林进去了。
她的因果值是零。风暴是个势利眼,专抓有牵挂的人,而林什么都没有。她是这场风暴里的真空地带,连宇宙都懒得搭理她。
陈默站在风暴边缘,看着林消失在灰光里的背影,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老范站在他身后,锅铲上的菜叶已经干巴了,黏在铁上抠不下来。
“她们会出来的。”老范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默,还是在安慰自己。
陈默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那栋楼。楼体正在倾斜,像一个人站累了,突然决定往地上一躺——不可逆转地,往下砸。
楼道里全是灰和碎玻璃,呛得人肺管子疼。林忍着咳嗽往上冲,楼梯扶手松得像朽木。
三楼的楼梯断了一半,悬在半空像条吐出来的舌头。她踩着废墟往上爬,碎玻璃扎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灰里,像开了几朵暗红的花。她没低头看。
四楼走廊尽头,顾小满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毛绒挂件连眼睛都掉了一只。天花板上的灰泥像炸弹一样往下掉。
林走过去,伸出手。
“走。”
顾小满眼泪糊了一脸:“我怕。”
“我知道。”林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走。”
顾小满把手放上去。林的手很凉,但握得死紧。
两人往下冲。楼梯在她们脚后跟坍塌,每一步都踩在阎王爷的镰刀尖上。林没回头,只是拉着顾小满跑,身后的砖石坠落声像一场没有观众的葬礼。
冲到一楼时,整栋楼猛地一歪,像人崴了脚。地面瞬间变成斜坡,两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顾小满摔了一跤,书包脱手飞了出去。
“书包!”
林松开手,转身扑回去,一把捞起书包,再转身时,楼的外墙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从地到天的口子。灰色的光刺眼地漏进来,没有温度。
林连一秒都没犹豫,把书包塞进顾小满怀里,照着她的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顾小满被推出了门外,膝盖和手肘磕在水泥地上。
林紧跟着跳了出来。
身后的楼塌了。整栋建筑像块被捏碎的饼干,从中间塌陷,向四周炸开。尘土冲天,一块砖头擦着林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砸出一个坑。
因果风暴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像个发完脾气的混蛋一样散了。天空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你几乎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跑到两个小孩身边,蹲下来检查。仔仔细细地摸过头、脖子、胳膊、腿。没有骨折,只有擦伤。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他问。
林摇头:“没事。”顾小满也要摇摇头。
“林,你很勇敢,你救了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