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麻烦——”陈默说。
“不麻烦。”老范打断他,语气和说“那就进来”时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粥是现成的。米不多,也够三个人喝。”
他打开锅盖,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米香。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米哪个是水。
老范盛了三碗,端到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咸菜——萝卜干,切成了细丝,拌了香油。
“吃吧。”他说。
林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老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跟我老婆一样,喝粥不挑。”
陈默跟着笑了笑。
“其实她挑食。但她不挑我煮的。”
林又喝了一大口:“甜的?”
“没放糖。”
“那为什么是甜的?”
老范想了想:“因为粥知道你喜欢它。”
林看了老范一眼,又低头喝粥。
老范给陈默和林安排了住的地方——一间空出来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书桌。床单是干净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超市买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老式洗衣粉的味道,碱性的,带着一点刺鼻。
林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比逃亡那天长了一点——真的在长,参差不齐的发梢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陈默坐在书桌前,没有睡。
老范走进来,坐在床边。藤椅搬走了,他坐的是床沿,床垫陷下去一块。
“你打算一直带着她跑?”老范问。
“暂时。”
“跑到什么时候?”
陈默没有回答。
老范说:“废城的东北角有一个‘因果风暴眼’,那里因果密度最高,也是附近唯一能收到外部信号的地方。有一些人在那里活动——不是管理局的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他们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很凶。”老范看着陈默,“你在找的人,是不是她?”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在风暴眼附近有一个据点。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路。但我劝你小心。”老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可不好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桌前,听着老范的脚步声走远。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陈默关掉灯,躺在地上。他把毯子铺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头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形状的鸟,只有一盏落满灰的吊灯。吊灯的灯罩是玻璃的,落灰之后变得半透明,像一个长了白内障的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老范说的话——“他们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很凶。”
伊娃。
二十年前,在那个小教室里,她的声音很亮,像一把刀切开黄油。她说“债务可以重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
一个不犹豫的人,看什么都是工具。
包括林。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但有一块发黄的印记,像是以前贴过什么东西,撕掉之后留下了胶的痕迹。印记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缺少下面那一点。
他对着墙壁想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陈默早起,走到窗边。
窗外是废城的灰色天际线,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光很弱,像隔了一层纱。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像是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随时可以被擦掉。
老范在厨房里煮粥。他听到陈默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我在这里四年,每天做两件事:早上煮粥,晚上点灯。煮粥是给她煮的,她以前最爱喝我煮的粥。点灯是怕她回来的时候黑。”
陈默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很稠,米香很浓。他喝了一口,粥的味道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厚实感,像是每一粒米都把自己的全部贡献给了这碗粥。
林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她的头发翘着,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看到桌上的粥,坐下来,拿起碗就喝。
“好喝。”她说。
老范看着她,笑了。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还没有完全坏掉。
在枯竭区的深处,在一座死城的中心,在一切因果值都趋近于零的地方,有一个老人每天早上煮粥,点灯,等待一个人归来。
宇宙不承认这些。
陈默想,谁管你承不承认。
他端起碗,把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