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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留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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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却干净得近乎苛刻。

家具都老了,老得像一段被时代嚼过又吐出来的残渣。沙发弹簧塌了,坐下去能陷出一个坑,像一张没来得及闭上的嘴;茶几漆面起泡,密密麻麻,仿佛长了一层洗不掉的癣;电视是二十年前的厚壳子,屏幕蒙着一块钩针编织的白布,像给一具不肯入土的尸体盖上了白布。

但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连遥控器的角度都和茶几边缘平行,仿佛这屋子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连灰尘都不敢乱落。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是买来的,是用铅笔在纸上画的素描,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极简,却刀刀见骨。眉毛的弧度,鼻尖的翘度,嘴唇微微抿起的角度,一笔都不多余。

“坐。”老人说。

他走进厨房,烧水,泡茶。茶叶是碎的,但茶香极浓,硬生生把枯竭区那股挥之不去的灰味压了下去。

陈默和林坐在沙发上。沙发塌下去,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中间倾斜,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又像两个在深渊边缘互相借力的人。

林端着茶杯,没喝,只是捧着。茶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紧绷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

“我叫范德胜。”老人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以前在这条街上开回收站的。”

陈默愣了一下:“你也是回收站的?”

“也是?”老人抬起眼皮,“你也是?”

“陈默。南方城市,意义回收站。”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脸到手,从手到鞋,再从鞋回到脸,像是在清点一件旧货的成色。

“听过。你是老刘的徒弟?”

“老刘?”

“刘建国。以前南方回收站的。”

陈默点头。

刘建国是他师父。二十年前,他从学院辞职,跟着刘建国学了三个月的活儿。老刘是个话少的人,教东西从不废话,不说“你要这样做”,只是自己做一遍,让你看。看懂了就懂了,看不懂,他也不会说第二遍。

他教陈默的最后一课,是站在清算炉前,看着里面明明灭灭的火光,说:“有些东西值钱,不是因为因果值高。”

说完他就走了,去后院抽烟。

陈默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值钱。

刘建国现在已经不在了。三年前死于因果风暴,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螺丝刀——他正在修一台别人送来的旧收音机。收音机没修好,风暴来了,人也没了。

“老刘的徒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范问。

陈默没直接回答,看了林一眼,说:“带着她,躲人。”

老范看向林。林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零因果体?”老范问。

陈默没有惊讶。

老范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出林的特殊。做回收的人每天和因果值打交道,看一个人先看他的“密度”——普通人像一团棉花,因果值在表面浮动;零因果体像一块玻璃,透明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她是什么吗?”老范问。

“知道一部分。”

“什么?”

“知道她不是零。她只是用另一种单位在计数。”

老范点了点头:“那你比管理局那些蠢货强多了。他们把她当废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废品和藏品有什么区别?”

老范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在藤椅上。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是一个已经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和解的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抬手,什么时候该落脚,什么时候该呼吸。

这种知道自己身体每一寸边界的能力,这是老年人独有的特权。

“我在这里待了四年了。”老范说,“废城变成枯竭区之后,所有人都走了。管理局派人来劝过三次,说‘这里不安全,因果值太低,长期居住会有认知风险’。我说我六十七了,认知风险不风险的,无所谓。”

“你不怕?”林问。

“怕什么?怕因果值太低?”老范看着她,嘴角有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因果值从来没高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素描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林摇头。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老伴儿。”老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五年前走的。因果风暴那天,她在街上,我在地下室里。风暴停了之后我出去找她,找不到了。”

他喝了一口茶。茶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滴,顺着皱纹流下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在雨中重新有了水。

“人肯定没死——死了会有尸体,我没找到她的尸体。她是消失了。因果值被抹得太干净,连尸体都没留下。”

“管理局说她没有因果记录了,所以她的存在不被宇宙承认。”老范看着墙上的画,“切,我不在乎宇宙承不承认。我记得她就够了。”

林看着那幅素描,看了很久。

画里的女人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抿着,眼神很平淡,仿佛在说:我一直在这里。

“她叫什么?”林问。

“秀兰。”

“你记得她什么?”

老范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老伴儿喜欢吃甜的。喝粥要放糖,吃包子要蘸糖水。我说你再吃就要得糖尿病了,她说‘活着不能吃甜的,还不如死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就那样。”

老范站起来,走到厨房:“你们还没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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