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人觉得你不该被烧掉。”
“那你呢?你觉得我不该被烧掉,是为什么?”
陈默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
他没立刻回答。
最开始确实是因为心软。那个符号只是个借口,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没疯的理由。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那个符号意味着什么,知道她是一个宇宙都欠债的人。但宇宙欠她的债变不出一碗热粥。她饿了还是得吃压缩饼干,冷了还是得穿他那件大两号的旧外套,困了还是得睡那张行军床。
他保护她,是因为她会在纸上画小人。是因为她会用“大的东西占地方”这种歪理来解释世界。是因为她明明才三个月大,却已经学会了在碎玻璃上坐下前先扫一扫。
“因为你真的不该被烧掉。”陈默说。
林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她把三个小人的手涂黑了——准确的说是加粗了,让牵手的那条线更明显。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陈默。”
“嗯。”
“方鸣的小人画歪了。”
“没事。歪的好认。”
林想了想,在方鸣的小人旁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字。“方”字的第一笔就写错了方向,横折写成了竖折,整个字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这样更歪了。”陈默说。
“歪的才是他。”
陈默又笑了。
皮卡在废城外围的废弃收费站前停下。
陈默熄火,下车,看着前方的城市。
废城曾经是个中等规模的工业城市,三十万人口。五年前,一场因果风暴席卷了这里,C值一夜之间掉了百分之四十。人们开始逃离,因为风暴后会产生空洞——做任何事都没回响,努力没结果,爱一个人不会被记住。
三个月,一座城空了。
现在它矗立在那儿,建筑完好,街道整洁,只是没人。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世界。不,不是暂停,暂停是还会继续。而它是被删除了。像视频里被剪掉的几帧,前后的画面还能接上,但中间的黑场永远在那儿。
陈默拿出因果计,对着城市检测。
读数:0.000003素。极低,但有。砖缝里、路面裂缝中、废弃公园的长椅上,残存着一些因果值,像吃完饭盘子里留下的油渍。洗了盘子,擦了桌子,倒了垃圾,油渍还在。
“这儿以前有人住?”林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城市。
“三十万。”
“他们去哪了?”
“去了有因果的地方。”
林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找到了吗?”
陈默没说话,抬脚走进了城市边界。
第一步踏上废城的街道,他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有一种“不被承认”的感觉。好像宇宙在说:“你不在这里。”你站着,呼吸,心跳,脚踩在柏油路面上,但宇宙说:不,你没有。
林跟在后面,毫无反应。对她来说,这儿和外面的世界没区别。因为她在外面也不被承认。
“陈默。”
“嗯。”
“这儿像家。”
陈默转头看她。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像家?”
“因为在这儿,我和别人一样。都是不被看到的。”
陈默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握住林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让他握。她反握住了他。
废城的街道像条被抽干水的河床。两旁的建筑完好无损,窗户却都是黑的,门关着,招牌上的字还在,颜色褪得认不出。陈默走在街道中央,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间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方鸣最后发的信息:“伊娃的最后一个已知位置:废城东北角,因果风暴眼。陈默,你正在走进她的地盘。她可能在等你。还有一件事——她的定位数据是你们逃跑之后才被上传的。有人在引你过去。”
有人在引他过去。
谁?伊娃?还是别人?
如果是伊娃,她为什么要引他来这儿?
陈默想起伊娃的讲座。她站在讲台上,手在空中画那个符号。她说:“因果不是命运,因果是债务。债务可以重组。”
重组的代价是什么?谁重组,谁承担。
林是那张欠条。伊娃想要欠条,甚至还想兑现这张欠条。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林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他:“怎么了?”
“没事。走快点。”
“有人在追我们吗?”
“没有。但有人在等我们。”
林没再问,只是加快脚步,和陈默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废城的灰色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两根针,指向城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