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之内,胤禛屏退所有仆从侍卫,偌大殿内只剩他一人。他沉眸立在原地,心底满是自责与悔恨。是他太过大意,只顾着赈灾公务、提防朝堂纷争,却忽略了地方豪强的阴狠手段,忽略了暗处蛰伏的凶险,让满心陪他吃苦、默默守候的她,落入险境。
他当即沉声唤道:“墨尘。”
黑影转瞬落地,墨尘单膝跪地,低声复命:“属下在。”
“即刻动用所有暗卫、全网线索,不惜一切代价寻人。”胤禛嗓音紧绷沙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回王府前你不必再随我左右护驾,全程贴身护着晚柠,寸步不离。”
墨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叩首劝谏:“王爷!万万不可!您万金之躯,身系天下赈灾大局,安危重于一切!侧福晋虽是王爷眷宠,但终究是内眷,岂能舍王爷安危护一人?属下不敢领命!”
往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胤禛,此刻骤然失控,厉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她是我的命!她若出事,本王安危、大局、政绩,统统毫无意义!墨尘,遵令!”
墨尘心头巨震,不敢再有半分违逆,即刻躬身领命,身形一闪,悄然隐入暗处,心底却暗叹不妙,王爷素来冷静自持、万事权衡利弊,如今却为一介女子失了分寸,自此往后,堂堂雍亲王,终究是有了软肋,往后步步掣肘,再无从前那般无懈可击。
两方人马全力搜寻的空档,一名身着锦缎长衫、气度矜贵、面带笑意的中年男子,悠然步入驿馆,径直寻到胤禛身前。
此人正是本次暗中勾结官府、囤粮抬价、垄断闽地粮市的头号士族陈景明。他乃漳州百年士族族长,世代深耕闽地,良田千亩、家财万贯,门生故吏遍布州县,与总督范时崇私交甚笃,是此次阻挠赈灾的核心人物。
陈景明神色从容,笑意温和,全然无半分作恶的心虚,拱手悠然道:“雍亲王殿下久候。在下陈景明,冒昧来访。王爷此番四下寻人,焦灼辛苦,不如随在下移步寒庄一叙。王爷想要找的人,此刻正在鄙人庄上安然无恙。”
胤禛眸色一冷,眼底戾气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
他暗中朝留守仆从递去一记眼神,仆从心领神会,悄然退至小门,火速传信召回洪舟一众搜寻人马。胤禛则坦然随陈景明出门,登上对方备好的轿子。
轿辇一路颠簸,避开繁华官道,专择偏僻郊野小路前行,直至彻底远离城区,往深山方向而去。
暮色沉沉,天色彻底入夜,远山层林浸染夜色,周遭荒无人烟。轿辇最终停在一座依山而建的雅致山庄入口。
堪堪落轿,身后马蹄声急促响起,洪舟率领一众精锐侍卫策马赶来,列队停在山庄之外,刀剑暗藏,蓄势待发。
陈景明回头望见追兵,脸上依旧笑意从容,毫无半分慌乱,语气淡然笃定:“王爷手下兵甲森严,气势逼人。只是鄙人山庄之内机关密布、人手充足,若王爷执意带人闯入,恐难免伤及无辜。王爷若想安然见回心上人,便只能孤身随我入庄,旁人一律不得随行。”
胤禛眸光沉沉,略一颔首,抬手示意洪舟众人原地待命,不得妄动。随后孤身抬步,踏入山庄大门。
入庄一瞬,满眼景致刺眼至极。
山下遍野荒芜、饿殍满地、百姓流离失所,人间疾苦满目疮痍。可这座深山私庄,却是灯火高悬、亭台雅致、山清水秀、草木繁盛。院内锦衣仆从往来穿梭,丝竹乐声婉转悠扬,美酒珍馐尽数陈列,半点不见旱灾萧条,宛若世外桃源。
咫尺山海,两重天地。山下万民饥寒交迫、求生无门,此处士族奢靡享乐、囤积居奇。
胤禛眼底寒意彻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语声沉沉:“天灾降世,万民罹难。原来祸事苦的从来只是寻常百姓,尔等身居乡土、坐拥良田,反倒借天灾敛财牟利、夜夜笙歌,试问良心可安?”
陈景明闻言不恼不怒,只是淡淡一笑,避而不答,抬手侧身做出邀客姿态:“乱世求财,智者顺势而为。王爷一路劳顿,先入席落座,品茶小叙,何必执着民间疾苦。”
陈景明悠然入座,闲谈寒暄,刻意拖延时辰,消磨胤禛耐心。
一盏茶功夫过后,内院传来细碎脚步声,两名侍卫、两名侍女簇拥着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被簇拥着的,正是钱晚柠。
此刻的她,褪去了王府旗装规制,身着一身素雅的汉人襦裙,月白底色、浅绣兰草纹样,裙摆轻盈雅致,青丝挽成流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清丽绝尘。褪去旗装的端庄拘束,更添江南女子的婉约柔媚,身姿纤秾合度。眉眼澄澈,眸底藏着细碎坚韧,好似浊世荒芜人间里,唯一一缕干净温柔的月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胤禛第一次见钱晚柠穿汉人服饰,一瞬晃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