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昨晚“记不清做了什么”的那段空白——从酒吧出来之后,到某个时间点之间,他应该有记忆,但没有。
他低下头,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按了按鼻梁。
白桔看了看房间里的人。
七个人,挤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内舱房里,空气已经开始变闷了。
“先吃饭。”她说,不是征求意见。
*
餐厅里人不多。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装饰灯罩里洒下来,照在餐台上,食物的热气还在冒。
七个人找了一张长桌坐下。
白桔去拿了点吃的——面包,沙拉,一碗汤。
孙路面前放了一杯水,什么都没拿。
白桔把一碟面包推到他面前。
“吃。”
孙路看了一眼。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表情像是咽了一块石头。
广播响了。
字正腔圆的女声,播音腔,和前面几轮一样。
“各位乘客请注意。今天晚上十点三十分,将在十一楼大剧场举办一场话剧演出,感兴趣的乘客可以前往观看。演出时长约九十分钟,请提前入场。祝您观演愉快。”
广播结束。
长桌周围的空气变了。
像是有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所有的温度都在一瞬间被吹散了。
孙路放下了手里的面包,沈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从勺沿滴回碗里。
“不对。”孙路说。
“不对。”沈锖同时说。
两人对视。
白桔把叉子放下:“怎么了?”
孙路摇摇头:“前面几轮,五月二号晚上没有话剧……从来没有。”
沈锖把勺子放下,勺柄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我第三轮在船上待到了三号凌晨——根本没有话剧这一安排。”
燕笙诫翻开相机,按了几下按钮,把液晶屏转向大家。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活动安排表,印在游轮日报上,日期是五月二号。
“我拍过活动表,五月二号晚上是‘星空影院’——甲板上放电影,不是去剧场看表演话剧。”
木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有可能是蝴蝶效应。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找群主、调查B4、在船上到处跑——也许引发了后面事情的不同。”
三花摇了摇头:“有可能。但也可能不是。”
白桔歪着头,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
她的指甲是淡淡的裸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是‘蝴蝶效应’的话……那是什么?”
三花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恐怖的事情。
“是这艘船在‘回应’我们。我们在找群主。它在给我们‘线索’。或者说——它在给我们‘诱饵’。”
淇洋一直没说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杯碟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沈锖:“不管是诱饵还是线索。剧场那个地方,沈锖上一轮就是在剧场后台遇到那个男人的。你不是说那人的文件里有我们的照片吗?”
沈锖点头:“嗯。很多张。我的,你们的——我当时没来得及看全,但至少七八张。”
木南从椅背上直起身来,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了一下。
“不是巧合。”
白桔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眼睛在所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孙路移到三花,从三花移到木南,从木南移到燕笙诫,从燕笙诫移到淇洋,从淇洋移到沈锖,最后落回桌面上那碟没人碰的面包上。
“所以——我们要去吗?”
短暂的沉默。
“去。”孙路说。
三花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沈锖第三轮是在三号凌晨在后台撞到那个人的。现在是二号晚上九点半。如果我们提前去了——也许能在他‘准备’的时候看到他。”
木南把风衣扣子解开了一颗:“也可能那个人根本不在,但至少我们可以看看那个地方长什么样。”
燕笙诫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
取景器里,海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分界线在哪里已经看不清了。
他按下快门:“我同意去。拍点照片,也许能留下什么。”
沈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可以带路,我记得到后台怎么走。”
他的声音比白天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做的事情,就不用来回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了。
白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三十二分。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不着急。”
她转头看向孙路:“路酱,你还好吗?”
孙路点了点头。
他把那碟面包里自己只咬了一口的那块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嗯。”
白桔笑了。
“这才对嘛,走吧。”
七个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长短不一的声响。
餐桌上留下了半碟面包、一碗没喝完的汤、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杯只剩冰块的空咖啡杯。
*
白桔走在孙路旁边。
走廊很长。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小腿的位置轻轻荡着。
她侧头看了孙路一眼,护目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前方。
脸色还是不好,但至少能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电梯门关着,楼层指示灯亮着——11。
路酱说这艘船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也许他说得对。但缠上就缠上吧。我们已经死了好几次了。还能怎么样呢?
她加快了半步,跟上了孙路的步伐。
队伍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七个人的脚步落在地毯上,被纤维吞掉大半,只剩下闷闷的、低沉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电梯门关上了。
楼层指示灯从7跳到8,跳到9,跳到10,停在11。
*
剧场的后台,灯光很暗。
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灯头压得很低,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圈的边缘堆着道具——落灰的头盔、生锈的长剑、几件叠放得不太整齐的古装戏服——和几个贴着褪色标签的服装架。
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边角卷起来,看不清上面印的是什么。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
瘦削,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颜色——可能是黑色,可能是深灰。
背微微驼着,肩膀的线条不算宽,但很稳,头发是灰白色的。
他面前摊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有些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残根。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压平。
他在写东西。
手里的笔是黑色的——普通的签字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沙——沙——沙——
镜头慢慢推近。纸上写满了字。
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数字,有些是画了一半的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符号。
翻到的那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他们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