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最补元气。”
“是从前皇上赏的。”
“本宫平日也用不上,便借花献佛了。”
颖答应愣住。
眼圈都微微泛红。
他家境贫寒,最挂念的便是宫外那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连自己入宫——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家人。
如今容若竟连这等细节都记得。
他几乎立刻半跪下去:
“臣妾谢容哥哥!”
“您待我太好了……”
容若忙扶住他,温声道:
“你我之间——”
“何须如此见外。”
他望着眼前少年,声音轻缓:
“这深宫高墙——”
“能有个人说说体己话,已是难得。”
颖答应心中一暖。
郑重点头:
“若容哥哥不嫌弃——”
“以后臣妾便常去景阳宫陪您说话。”
容若唇角笑意更深。
“求之不得。”
他伸手轻轻替颖答应拂去肩上落雪。
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
“好了。”
“难得梅花开得这样好。”
“别辜负了景致。”
“陪我折几枝回去插瓶吧。”
“好!”
颖答应笑着应下。
二人并肩走入梅林深处。
夕阳缓缓西沉。
余晖穿过梅枝。
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碎金。
远远望去——
只余满林红梅与几点摇曳灯影。
谁也不知。
方才那一幕——
已悄然成为明日风暴的第一声前奏。
第二日。
宁寿宫内华灯万盏,喜乐齐鸣。
金梁玉柱之间悬满赤金宫灯,灯火映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殿前红毯铺地,御案连席,珍馐佳酿流水般端入。
丝竹管弦不绝,舞姬水袖翩然。
文武百官、皇族宗亲齐聚一堂。
锦衣华服,冠带如云。
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然——
放眼望去,竟真有几分: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仿佛无人记得——
不过一年前,
大齐才历经大战,山河染血,国库空虚。
高座之上。
张太后居中而坐,凤冠霞帔,满面春风。
刘梓与刘云儿分坐左右。
后宫诸妃依次列席下首。
百官宗亲轮番上前献礼祝寿。
殿中热闹非凡。
刘云儿端坐席间,忽而侧眸看了崔嬷嬷一眼。
崔嬷嬷会意。
轻轻牵起一旁早已打扮得粉雕玉琢的小太子刘景睿。
三岁孩童,穿着一身小小金龙锦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煞是可爱。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笑着望向那小小身影。
只见刘景睿规规矩矩走到御前。
奶声奶气地拱起小手:
“儿臣——”
“祝皇祖母、父皇——”
“圣寿万千,寿与天齐!”
话音落下。
满殿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与喝彩。
“好!”
“好!”
刘梓与张太后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张太后满眼慈爱:
“睿儿真乖。”
台下宗亲大臣亦纷纷附和:
“太子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聪慧——”
“实乃大齐之福啊!”
“将来必成大器!”
刘梓笑意更浓,朝太子招手:
“睿儿。”
“到父皇怀里来。”
“是!”
小太子立刻迈着短腿小跑过去,扑进刘梓怀里。
刘梓将他抱起,放在膝上。
用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眸中难得满是柔色。
“睿儿如此聪慧——”
“以后这天下,可就是你的了。”
刘云儿端着酒盏,闻言微微一笑。
本只当是帝王逗子。
却听刘梓俯下身,贴近太子耳边,声音极轻:
“你要替父皇——”
“打跑北汉。”
“收复河山。”
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可刘云儿坐得太近。
一字一句——
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意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刘梓脸上。
而太子显然听不懂这些,只皱着小脸摇头:
“不打——”
“不打仗——”
“睿儿不要打仗。”
满殿顿时又是一阵轻笑。
谁料刘梓竟像忽然被这童言触动一般。
怔了一瞬。
随即低低笑了。
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好。”
“好好好——”
“那便不打。”
“不打了。”
刘云儿眸光轻轻一动。
脸上笑意依旧。
却缓缓放下酒盏。
轻声道:
“皇上。”
“太子才三岁。”
“您还春秋鼎盛——”
“说这些做什么。”
刘梓却仿佛没听见一般。
只是低头继续逗弄怀中幼子。
笑意温和。
仿佛方才不过一句寻常玩笑。
可刘云儿却静静望着他。
许久未移开视线。
殿外。
烟火腾空而起。
“砰——”
万千流光炸裂夜空。
照得宫阙如昼。
殿中欢声依旧,歌舞未歇。
满堂宾客沉醉于这盛世繁华。
无人察觉——
高座之上。
皇后垂眸饮酒。
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波澜。
如夜空烟火般——
绚烂一瞬。
便消散无踪。
酒过三巡。
宁寿宫前,
戏台之上锣鼓骤起,笙箫齐鸣。
方才还沉浸于歌舞宴饮的宾客纷纷安静下来,齐齐望向戏台。
只见云雾袅袅,彩灯流辉。
八位伶人身着仙袍鱼贯而出——
铁拐李拄杖而行,吕洞宾背剑飘然,何仙姑执荷含笑,韩湘子横笛踏云……
衣袂翻飞,仙姿绰约。
台下顿时喝彩连连。
“好!”
“不愧是容贵人亲自督办的戏。”
“果然不同凡响。”
容若垂眸坐于席间,神色平静。
唯有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戏至高潮——
祥云翻涌间,寿星公缓步登场。
手捧巨大仙桃,满面喜气。
全场都知道——
下一幕便是仙桃裂开,垂下祝寿金幅。
这是整出戏最压轴的吉祥彩头。
众人屏息而待。
寿星公高举仙桃。
只听——
“啪!”
仙桃应声而裂。
可预想中的祝寿条幅并未垂下。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沾着斑驳血迹的白色人偶。
“咚”地一声。
滚落戏台中央。
满堂死寂。
下一瞬——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炸开。
“这是什么?!”
“带血的布偶?”
“寿宴之上见此不祥之物——”
“太晦气了!”
“这是诅咒啊——!”
高座之上。
刘梓脸色瞬间沉得骇人。
台上众伶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一片。
“皇上息怒!”
“奴才该死——!”
刘梓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回事?”
“谁来给朕解释?!”
容若缓缓起身。
走至殿中跪下。
脸色微白。
“回皇上……”
“这仙桃之中——”
“臣妾原本命人放的是祝寿条幅。”
“臣妾……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不知?”
刘梓冷笑一声。
眼底怒意翻涌:
“戏是你排的,道具是你督的。”
“如今出了事——”
“你一句不知便想脱罪?”
他声音陡然拔高:
“容若!”
“你是在诅咒朕与太后么?!”
容若伏地叩首:
“臣妾万死不敢!”
“臣妾冤枉——”
声音落下。
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旁王懿妃低垂着眼。
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然而——
下一刻。
刘云儿忽然开口:
“皇上。”
“臣妾以为——”
“此事太过蹊跷,应当彻查。”
刘梓冷声打断:
“皇后不必替他求情。”
“是朕平日太纵着他了——”
“来人——”
“传朕口谕,容贵人——”
“皇上!”
一道慌乱声音骤然打断。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颖答应脸色发白,竟猛地站了出来。
跪倒殿中。
“臣妾——臣妾有话要说!”
刘梓皱眉:
“若是替他求情——”
“便免了。”
颖答应咬了咬牙,声音发颤:
“臣妾不是求情!”
“臣妾是要说——”
“容贵人是被冤枉的!”
满殿一静。
刘梓眯起眼:
“说。”
颖答应深吸一口气:
“昨日臣妾在御花园梅林赏梅——”
“亲眼见到有人鬼鬼祟祟去了仙乐阁后门。”
“臣妾怀疑——”
“就是那时,有人对仙桃动了手脚!”
刘梓声音沉沉:
“是谁?”
颖答应缓缓转身。
抬手一指——
“正是王懿妃宫里的秋菊!”
满座哗然!
王懿妃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你血口喷人!”
“皇上!”
“昨日秋菊整日与臣妾在一处,绝不可能——”
“有没有做——”
颖答应声音难得强硬,
“去搜玉华宫便知!”
“好。”
一道苍老威严之声响起。
张太后缓缓开口。
“既有人证。”
“那便搜。”
她转头看向身侧翠兰:
“去。”
“是。”
王懿妃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重重跌坐回席间。
十指死死攥住衣袖。
掌心全是冷汗。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满殿死寂。
无人敢语。
终于——
翠兰快步而回。
身后宫人捧着数样物件。
“回太后——”
“奴婢在王懿妃寝宫抽屉中搜得此物。”
她呈上一只瓷瓶。
“内有未用完鸡血。”
另一名宫女跪地高举托盘:
“另在床榻下搜得白色布偶一只。”
“与戏台之上——”
“一模一样。”
“轰——”
满殿瞬间炸开。
“好啊——!”
刘梓勃然大怒。
猛地抓起那人偶。
狠狠砸在地上!
“王懿妃!”
“平日朕只当你善妒争宠,不过是小性子——”
“如今倒好!”
“竟敢在太后寿宴、朕的千秋宴上——”
“行此栽赃嫁祸、大逆不道之事!”
“你眼里——”
“还有没有宫规王法?!”
王懿妃瘫跪在地。
面无人色。
“皇上……臣妾冤枉……”
“冤枉?”
刘梓怒极反笑:
“证据俱在——”
“你还敢狡辩?!”
他猛然挥袖:
“来人!”
“将王懿妃押回玉华宫——”
“褫夺妃位,连降三级——”
“贬为答应!”
“无朕旨意——”
“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秋菊——”
“即刻拖下去——”
“乱棍打死!”
“是!”
侍卫应声而上。
秋菊瞬间瘫软。
拼命磕头哭喊: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啊——!”
“娘娘救我——!”
王懿妃浑身发抖。
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
秋菊被强行拖出殿外。
片刻后。
几声凄厉惨叫刺破夜空。
随即——
戛然而止。
殿中众人无不色变。
寒意直窜脊背。
而王懿妃亦瘫软如泥。
被侍卫强行拖出殿去。
长长的拖痕划过地毯。
触目惊心。
满殿死寂。
再无人敢言。
唯有戏台之上——
那半裂的寿桃仍静静躺着。
像一张荒诞而可怖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