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宫内。
初夏日长,殿外蝉鸣初起。
一晃又是一年。
天兴五年。
为庆贺年底皇帝千秋与张太后四十寿辰,刘梓再度大封后宫——
容答应晋为容贵人。
王懿嫔晋为王懿妃。
邵端嫔晋为邵端妃。
新人颖柯入宫,封颖答应。
这一日,各宫齐聚凤鸣宫请安贺封。
刘云儿端坐凤位,目光温和扫过众人。
“今日既是晋封,也是新人入宫。”
“往后大家同在后宫,理应和睦相处。”
颖柯第一次正式入凤鸣宫,神色还有些拘谨,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各位哥哥姐姐。”
众人轻笑。
刘云儿温声道:
“坐吧,不必拘束。”
待众人落座后,刘云儿缓缓开口:
“半年后便是张太后四十寿辰与皇上千秋。”
“此次宫宴规格必定盛大。”
“本宫想着——”
“后宫也该尽些心意。”
“诸位若有什么主意,不妨说说。”
殿内安静片刻。
容若率先起身,含笑道:
“臣妾倒有一想法。”
“太后素爱戏曲,臣妾想着——”
“不如由臣妾安排一出《八仙祝寿》。”
“既讨个吉祥彩头,也算应景。”
刘云儿眼前一亮。
“好主意。”
“你既擅此道,此事便交由你安排。”
容若含笑谢恩。
一旁王懿妃忽然轻轻冷笑一声。
“还是容弟弟厉害。”
“戏子出身,果然多才多艺。”
“哪像本宫——”
“只会送些金银玉器,俗不可耐。”
殿中气氛顿时微妙。
容若却仿佛没听出讥讽,笑意温和:
“懿妃哥哥过奖了。”
“若哥哥觉得自己没什么才艺——”
“臣妾倒可教教哥哥。”
“凭哥哥大学士府出身,聪慧过人,想来一学便会。”
“到时候咱们一道表演给太后娘娘看,岂不更好?”
王懿妃脸色瞬间沉了。
“你——”
他冷笑一声:
“容弟弟有心了。”
“本宫可学不来这些——”
“不入流的东西。”
“够了。”
刘云儿声音骤冷。
凤鸣宫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立刻噤声。
刘云儿面色不悦,眸光冷冷扫过二人:
“你们两个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竟敢在本宫面前争这些口舌。”
“还当着新人面前如此失态——”
“成何体统。”
二人连忙起身跪下:
“臣妾知错。”
刘云儿冷声道:
“各回各宫——”
“抄《金刚经》百遍。”
“好好静静心。”
“抄不完不准出门。”
“是……”
“臣妾领罚。”
容若与王懿妃各自低头退下。
众人也陆续散去。
殿中渐渐安静。
唯独邵端妃还坐在原位,没急着走。
待四下无人后,他忍不住皱眉道:
“哥哥。”
“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云儿揉了揉眉心:
“是啊。”
邵端妃神色有些凝重。
“只是——”
“王懿妃一贯如此也就罢了。”
“可容若……”
“我总觉得不对。”
刘云儿抬眸看他:
“怎么说?”
邵端妃缓缓道:
“他从前最会忍。”
“最擅长装柔弱、退一步。”
“便是王懿妃如何挑衅——”
“他也少有正面回嘴的时候。”
“可最近……”
“他却像故意在激怒王懿妃一般。”
殿内静了一瞬。
刘云儿眸色微微沉下。
邵端妃低声道:
“哥哥不觉得奇怪么?”
“他明明最懂得审时度势——”
“为何近来偏偏总在您面前与王懿妃针锋相对?”
刘云儿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转头。
望向窗外天际。
初夏晴空湛蓝如洗。
却不知为何——
总让人觉得太过平静。
良久。
他才低声道:
“我也觉得……”
“太刻意了。”
风吹过窗棂。
卷起案上纸页一角。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正在平静表象下悄然滋长。
午后。
凤鸣宫内暖意融融。
两岁的太子刘景睿坐在小案前,握着小毛笔,奶声奶气地跟着刘云儿认字。
刘梓下朝后来探望父子二人。
刚进殿便见这一幕,不由失笑:
“睿儿才两岁。”
“你便教他识字?”
“未免太早了些。”
刘云儿抬眸一笑:
“皇上小时候不也是三岁启蒙?”
“臣妾不过让他先认认字,熏陶熏陶罢了。”
刘梓摇头失笑,在旁坐下。
刘云儿取过一张字帖。
耐心握着太子小手:
“睿儿看。”
“今日父后教你写——苏。”
“这是皇祖母的姓。”
他提笔落字。
一边教道:
“先写一横——”
“再一竖——”
“再一横——”
声音落下的一瞬。
刘梓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一横。
一竖。
再一横。
李拓临死前颤抖着在他臂上划下的笔画——
仿佛刹那重现眼前。
刘梓呼吸猛地一滞。
脸色瞬间发白。
“皇上?”
刘云儿察觉异样,轻声唤他。
刘梓骤然回神。
死死盯着纸上那个“苏”字。
指尖微微发颤。
苏……
会是她吗?
可下一瞬。
他眼中情绪便迅速压下。
缓缓闭眼。
自嘲般笑了一声。
不可能。
太荒唐了。
不过几个笔画而已。
天下多少字皆是一横一竖起笔。
又怎能凭此断人?
更何况——
当年与母妃不和者何止苏明儿一人?
袁贵妃。
王昭仪。
甚至后宫无数旧人……
皆有可能。
是他想太多了。
想到这里。
刘梓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
恢复平静。
淡淡道:
“无事。”
“只是突然想起朝中政务。”
刘云儿虽觉奇怪。
却也未多问。
唯有刘梓低头饮茶时——
眸色深沉。
再未见半分笑意。
冬意渐深。
宫墙覆雪,琉璃瓦上凝着薄霜。
天兴五年的冬,比往年更添几分喜气。
皇帝千秋与张太后四十寿辰将至,刘梓下旨——两庆同办。
消息传出,阖宫震动。
这注定将是大齐近年最盛大的一场宫宴。
宁寿宫内。
早已张灯结彩。
殿檐下悬满赤金宫灯,灯面绘着祥云寿鹤,随风轻晃。
朱红宫柱缠上金丝寿带,殿前新移来的数十盆寒梅含苞待放,映着皑皑白雪,愈发显得雍容富贵。
内务府送来的寿屏、寿联、金玉摆件堆满偏殿。
宫人往来不绝,捧着绸缎、器皿、寿礼穿梭其间。
远远望去——整个宁寿宫都笼在一片喜庆祥瑞之中。
而另一边。
仙乐阁内。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台上伶人身着彩衣,正排演《八仙祝寿》。
“停。”
容若坐于台下,缓缓抬手。
乐声骤止。
他目光落在台上“韩湘子”身上,微微蹙眉:
“这一段唱得太急了。”
“祝寿戏最重喜庆舒展——”
“你唱得这般赶,倒像催命。”
台上伶人吓得连忙跪下:
“奴才知错。”
容若语气不重,却极有威严:
“重来。”
他又看向乐师:
“鼓点放缓三拍。”
“笛声后压半息。”
“八仙登场那一折——”
“要唱出仙乐临凡之感,不是街头杂耍。”
“明白么?”
众人齐声应是。
秋霜端着茶盏走来,低声劝道:
“娘娘歇歇吧。”
“您已盯着他们排了快一个时辰。”
“再这么下去,嗓子都要哑了。”
容若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目光仍落在戏台之上。
“皇上千秋、太后寿辰。”
“届时皇室宗亲、满朝文武皆会在场。”
“这种场合——”
“容不得半点差池。”
秋霜点头:
“娘娘说的是。”
“只是也该顾惜身子。”
容若淡淡一笑:
“本宫心里有数。”
秋霜犹豫片刻,像忽然想起什么般压低声音:
“不过……”
“奴婢今日来时,倒瞧见件怪事。”
容若抬眸:
“何事?”
秋霜凑近些:
“那位王懿妃——”
“平日不是总说最瞧不上戏曲这些东西么?”
“可奴婢这几日却见他总在仙乐阁附近徘徊。”
“不止一次。”
“今日还瞧见他和秋菊鬼鬼祟祟站在后墙那边,像在商量什么。”
容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你确定没看错?”
秋霜点头:
“绝不会错。”
“奴婢看得真真的。”
容若缓缓放下茶盏。
眸光微转。
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秋霜低声问:
“娘娘的意思是……”
容若望向戏台。
神色平静如常。
“盯着他。”
“这几日——”
“他那边有任何动作,立刻来报。”
秋霜正色应道:
“是,娘娘。”
容若重新抬眸望向台上。
目光却已不再只看戏。
而是在看——
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
仙乐阁外。
寒风掠过檐角。
惊起一群白鹭振翅高飞。
伴着阁中悠悠戏腔——
渐飞渐远。
御花园内。
梅林正盛。
积雪未融,红梅却已压枝绽放,暗香浮动。
因梅林临近仙乐阁,远远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排戏声。
这一日午后。
容若约颖答应申时来梅林赏梅。
颖答应如约而至。
却迟迟不见容若身影。
春梅跺了跺脚,缩着脖子道:
“这天怪冷的。”
“容贵人怎么还不来?”
颖答应望着远处梅影,轻声道:
“再等等吧。”
“许是还在忙寿宴的事。”
梅林另一侧正靠仙乐阁后门。
依稀可闻戏曲悠扬。
不多时——
曲声止歇。
一群身着白戏服的伶人自后门鱼贯而出,边走边笑。
春梅小声道:
“这些便是明日唱《八仙祝寿》的戏子吧?”
颖答应点了点头:
“想来是了。”
待人群散尽。
四下重新归于寂静。
春梅忍不住嘟囔:
“容贵人不会忘了吧……”
“不会。”
颖答应下意识替他辩解。
“容哥哥答应过的事——”
“不会忘。”
话音未落。
他目光忽然一凝。
“你看——”
“那是谁?”
春梅顺着他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条偏僻小道上——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快步朝仙乐阁后门走去。
那人怀中似揣着什么东西。
一步三回头,神色极为紧张。
春梅压低声音惊道:
“那不是王懿妃宫里的秋菊么?”
“她这么晚跑仙乐阁来做什么?”
颖答应皱眉。
只见秋菊迅速闪入后门旁阴影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他本能觉得有些奇怪。
却终究没多想。
“许是替王懿妃办事吧。”
“与我们无关。”
话音刚落。
远处便传来一道温润笑声:
“让弟弟久等了。”
二人齐齐回头。
只见容若披着雪狐斗篷,手捧一只精致锦盒,正快步穿梅而来。
颖答应眼睛一亮:
“容哥哥!”
容若走近,带着几分歉意道:
“本已出门。”
“却走到半路才想起有东西忘在宫里。”
“折回去取了一趟,这才误了时辰。”
“让弟弟在寒风里久候——”
“是我的不是。”
颖答应连忙摇头:
“无妨无妨。”
“我也是刚来不久。”
容若轻笑,将手中锦盒递给他。
“喏。”
“给你的。”
颖答应一愣:
“这是?”
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五枚褐色药丸。
顿时一惊:
“人参养荣丸?”
容若点头:
“本宫听闻你弟弟自幼体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