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替，梅雨季如约而至。

这场雨来得温柔绵长，没有盛夏骤雨的汹涌滂沱，没有疾风裹挟的凌厉仓皇，只是细细密密、轻轻柔柔，日复一日落满整座城池。雨丝平铺天地，洗尽新城草木的浮尘，润湿街巷崭新的路面，清冷平和，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换季光景。

新城的楼宇规整严密，排水系统通畅完善。细雨落下，转瞬便被城市秩序消解，不留积水、不留潮湿、不留斑驳痕迹。新式建筑护住了人间安稳，隔绝了风雨残缺，世人在干净清朗的烟火里，安稳度过每一个雨季，无扰无虞。

新旧城池的差距，在一场绵长细雨里，被无声放大。

唯独深处老街的这栋老屋，始终带着经年的裂痕，岁岁承雨，岁岁渗水。

屋顶的破损早已年深日久，是多年前那场席卷旧巷的骤雨留下的痕迹。当年狂风骤雨倾覆老街，冲垮旧屋结构，击碎旧时安稳，是席卷时代的剧烈动荡，是猝不及防的崩塌与慌乱，是贯穿年少岁月的剧烈伤痛。

可经年岁月冲刷过后，那场惊天动地的骤雨早已远去，只留下老屋永恒的残缺。

如今每逢雨季，屋顶便会规律渗水。水滴不疾不徐，匀速、恒定、轻柔地坠落，落在提前摆好的搪瓷盆中，发出细碎单调的叮咚声响。不汹涌、不慌乱、不破败，只是日复一日、岁岁不变的潮湿与残缺。

多年前，这处漏雨是猝然剧痛，是手足无措，是仓皇无解。

时至今日，残漏已然成为老屋与生俱来的常态。

是裂痕，是缺憾，是旧时代再也无法修复的印记，也是往后余生最安稳恒定的底色。

苏婉婉早已习惯这般光景。

无需慌乱补救，无需叹息惋惜，无需刻意遮挡。每到梅雨季，她便提前将盆桶规整摆放在渗水的屋下位置，位置经年不变，摆放角度分毫不差，动作熟练淡然，早已融入日常起居的琐碎之中。

白日雨声淅沥，屋内光线微暗，空气裹挟着淡淡的潮湿。

她照旧开店迎客，整理货品，静坐看店，神色平和如初。

目光扫过滴水的屋梁，听过单调往复的水声，触感常年不散的潮湿，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触景失神，没有睹物思昔，没有追忆过往，没有半分怅惘与遗憾。

换作年少，一场漏雨、一间残破老屋、一段阴雨季，总能牵动心底藏着的细碎情绪。会想起雨夜的等候，想起灯下的笺纸，想起隔着风雨的遥遥相望，想起那些被雨天放大的期许与忐忑。

那时的残缺是痛，是念，是无解的牵绊。

而今数年沉浮，岁月磨平了所有情绪的棱角。

老屋的裂痕还在，时代的残缺还在，那年骤雨留下的创伤印记永远存在。

只是痛觉早已彻底消散。

这份残缺，不会愈合，不会修复，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