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之后,城池的昼夜温差渐渐趋于平和。
往日入夜时分便会席卷街巷的微凉夜风,今年变得格外稀薄。新城开阔的街道上尚且有微风流转,拂过行道新绿,卷着人间细碎烟火,温柔依旧存续在崭新的人世之间。
唯独扎根城隅的这条老街,从此无风。
曾经贯穿整本书岁月、贯穿两人年少大半光阴的晚风,彻底绝迹于深巷。
年少的春秋岁岁,老街从不缺风。春日的风温柔缱绻,夏夜的风清凉通透,秋晚的风萧瑟绵长。那风穿过巷口老树枝桠,掠过斑驳院墙,扑开临街木窗,轻轻掀动桌案上摊开的笺纸,携着巷间烟火,载着少年心事,悠悠荡荡,温柔了一整个青涩年岁。
从前很多细碎、隐秘、无人知晓的情愫,都藏在晚风里。
有人临风驻足,有人借风寄念,有人凭风等候。那些不敢言说的期许、无从安放的细碎欢喜、遥遥相望的懵懂牵挂,都随着晚风起落,在寂静长巷里无声辗转,成为两人之间最隐秘、最温柔的羁绊。
晚风是旧时光里唯一的浪漫,是年少未说出口的心意,是相隔两地遥遥呼应的温柔载体。
可如今时序更迭,年岁推移,这份独属于老街的晚风,彻底归于沉寂。
暮色照常降临,均匀地覆满整条街巷,将青石板、老院墙、木质老店尽数笼入柔和的昏暗之中。天色一点点暗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新城夜色热闹鲜活,晚风习习,岁岁如常。
老街却静得凝滞。
无风起浪,无叶翻飞,无影摇动,无一丝穿巷入户的响动。
巷口的老树静静伫立,枝叶安稳垂落,不再随风摇曳。临街的窗棂纹丝不动,屋内帘幕静默垂落。整条长巷死寂平和,连往日最细微的风声余韵,都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属于这里的晚风,再也没有归来。
黄昏将尽,苏婉婉如常结束一日的生计。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店内货品,规整桌面杂物,核对完当日账目,而后起身,缓步走向店门。抬手落锁,动作熟稔平稳,经年不变,没有丝毫停顿迟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心境平和无波。
她没有驻足凝望暮色,没有抬手感知晚风,没有察觉这岁岁相伴的温柔已然绝迹。
于她而言,只是又一个寻常傍晚,又一次准时闭店,又一段寂静如常的夜色晨昏。
从前的无数个夜晚,晚风穿窗而入,拂过她的发梢,吹动案前纸笔。那时的风里藏着期待,藏着遥遥的念想,藏着年少最纯粹的期许,让寂静的老街夜色,多了几分温柔的浮动。
那时有风,有念,有遥遥可盼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