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学期中的那个傍晚。
伊丽莎白在图书馆地下室耽搁了太久,回来时抄了近路,穿过宿舍楼后那片枫树林时,她听见了哭声,被风声压着,呜咽和痛苦脆弱到几乎不能被人看见,可是伊丽莎白看见了,赵悦新蹲在一棵老枫树下,面朝着树干,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
伊丽莎白也是在一个有风的天气出生的。据养她长大的女仆说,她们本来以为那天没有事情了,围成一圈闲聊天,可是下午的时候,一个小婴儿突然被扔到她们几个的手里,管家要求她们负责照顾孩子。
这个任务诡异又突如其来,几个女仆面面相觑,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接过了刚出生的伊丽莎白。
管家来这里只是负责交接,完成任务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女仆们对着襁褓里的小婴儿为难。
她们都是生养过孩子的女人,因此更知道孩子的长大又多不容易,外面的风声怒号,婴儿的哭声又细又小。这还是一个早产儿,很虚弱的孩子,很难养活,很难养大。
但伊丽莎白还是活下来了,因为她旺盛的生命力?不因为那几个女人恻隐的善心。杀死一个孩子何其简单,克扣食物,刻意受凉,暗下药物,对外只报染病夭折,先天不足就好,伊丽莎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孩子,重要的孩子也不会交到她们手上。
哪怕不杀死她,让一个婴儿安安静静,活着还不如死了也很简单,她们就可以过上轻松快乐的生活,带孩子多累啊,她要你全部的关注,全部的精力,要求稍微得不到满足就整夜的哭,偏偏还不会说人话。早慧如伊丽莎白,她的婴儿时期是及其粘人的,一刻都离不开人,几个女仆一起,才勉强照料好她。
等伊丽莎白长大之后,女仆们经常和她说小时候的事情,有没有夸大伊丽莎白也不清楚,因为她没有母亲,只有她们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自己能活下来全都仰赖她们的关照。
她们说起那些也许只是因为孩子长大了,也许是期待着伊丽莎白出人头地的时候不要忘了她们,这些都没关系,哪怕她们不说,伊丽莎白也会对她们好的。这个世界上对伊丽莎白好的人几乎没有,而她们是真真切切庇护了她的,在不能入睡的每一个午夜,伊丽莎白都在心里叫她们妈妈。
妈妈对女儿好,女儿也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女仆们经常说的就是她刚来的那天,天气坏到仿佛有一万个人会在下一秒死去,而那个脆弱的婴儿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有风的天气里,伊丽莎白总是会想起以前,她回想妈妈是如何在病床上挣扎,如何渐渐失去了生命,她那么痛苦,那么煎熬,她想要呼救,却没有力气,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喊出一声痛,也被风声掩盖。
刚出生的伊丽莎白也哇哇大哭,可是和她的母亲一样,她的声音也被呼嚎的风声压过去了。
看着痛哭的姜时月,伊丽莎白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女仆说的恻隐之心,她本应该就此离开,她和姜时月不熟悉,S级小姐有很强的自尊心,不会喜欢被人看见自己哭的和狗一样,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就行了。
鬼使神差的,伊丽莎白一步步走近她,说出了改变她命运的一句话。
“别哭了,我能帮你通过考试。”
伊丽莎白是因为几个女人的恻隐之心才活下去的,因为恻隐之心,她也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活法。
姜时月还沉浸在痛苦中,一刻不停的怒骂所有,被她骂的除了考试,学校,还有源稚生,后者占大多数。
交谊舞结课考试要到了,而这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不仅完全没学,还因为长期处于战斗应激状态,把所有试图靠近的男生舞伴都摔了出去。现在,没有人愿意做她的舞伴。
可是她打遍同级无敌手,这种状态是如何出现的呢,当然是源稚生。
姜时月总是一副我和源稚生关系很好的样子,每次被打倒也能带着毫不在意的微笑找他继续,让所有人以为她精神强悍到一定地步了,可以完全忽视那些痛苦,或者她性格的底色不错,不会因为这个迁怒于源稚生,毕竟是你主动要求,人家好心同意,再私下人骂人是不是太白眼狼了。
可是这才正常,她是一个那么骄傲那么要强的人,每次和源稚生切磋都落败,源稚生答应和她切磋,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任是S级的身体强悍,也留下了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一次姜时月在宿舍脱衣服的时候,伊丽莎白都觉得那上面的痕迹心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一个被家暴的可怜人。
切磋已经开始,没有人能停止,那时的姜时月还不能够正确对待自己的生存欲望和死亡恐惧,妥善照顾自己强烈的自尊心,无视没有意义的外界眼光。
对她来说,和最强者的切磋是必要的,哪怕遍体鳞伤,在源稚生手底下受伤总好过在外面受死,而源稚生是好心帮助自己的人,绝对不可以表现出对他的怨恨,源稚生是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以讨厌他。
可以的,爱和恨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你谈起他的时候可以口蜜腹剑,要见他的时候会情浓人却怯。
心中肆意流淌的痛苦和怨恨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物,这些东西在她内心有如何滔天又能怎么样,它们只折磨着姜时月一个人,从来没有表现在源稚生面前过,在源稚生面前,姜时月一直是完美无缺的,无可指摘的。
一直到亲眼撞见姜时月骂天骂地骂一切,伊丽莎白也才知道她对源稚生有那么大的怨,之前从来没听她说过源稚生一点不好,伊丽莎白还以为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现在看来脑子还是正常的,只是没在自己面前骂源稚生而已,听那一套一套的词,私底下没少骂。
“喂。”伊丽莎白忍不住开口。
姜时月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满不在乎的表情:“干嘛?”
伊丽莎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我能帮你通过交谊舞考试。”
姜时月瞪大眼睛。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作为室友,你丧家之犬的样子也会影响到我,我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才这样的,懂吗?”伊丽莎白扬起高傲的头。
姜时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伊丽莎白,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和别人不熟,不管是同桌,室友还是别的什么,到了卡塞尔之后这个能力也发挥出色,即使身处同一个宿舍,她也能和伊丽莎白一天不说一句话。
她不明白伊丽莎白为什么愿意帮助自己,可是伊丽莎白的舞蹈好到全校皆知,如果有一个人能帮助自己,那只有她,也一定是她,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姜时月选择不管不顾地先抓住,反正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借着这个机会,两个人终于打破隔阂,成为了朋友,舞蹈考试结束,伊丽莎白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自己选择的C,她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双C,恰好是香奈儿的标志。
伊丽莎白对奢侈品没有什么偏好,她比其他人更明白这些就是收割韭菜的溢价工艺品,有钱的人花几万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脑子的穷人却会为了几千一万的款式省吃俭用很久。
虽然是私生子,但是格莱斯顿家大业大,她虽然不愁吃喝,但是也仅此而已了,可是那两个C,在伊丽莎白看来就是一种冥冥中的暗示,是上天注定,不管可可·香奈儿最初设计这个logo是为了什么,现在它都是为了纪念伊丽莎白人生中第一个自主的选择,她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香奈儿也自此成为了伊丽莎白偏好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