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渐，你瘦了六斤，体脂率上升了2％。”戴茂华扶着老花眼镜看着乔渐递给他的体检报告。

乔渐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尽量呈现出一个放松的姿态，回答：“没办法，刚去德国的前三个月，我只能天天躺病床上，已经在尽力维持了。”

戴茂华抬头直视乔渐：“你知道这些变化对一个花滑运动员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你的体重和肌肉的变化都会影响你在冰上的平衡，跳跃的重心，停留在空中时间，转速，乃至于整个跳跃的稳定性。”

——“我知道。”

“你现在的腹股沟和腰背的伤会让你很多动作做起来比以前费劲得多。”

——“我知道。”

……

戴茂华放下病历本残忍道：“乔渐，你的身体状态已经过了一个花样滑冰运动员的巅峰期了。”

乔渐从容一笑：“这些我都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能多恢复一点是一点，就是想试试还能不能继续滑下去。”

墙壁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戴华茂拿着圆珠笔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老医生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很深，横纵蜿蜒交汇像苍茫大地上的河道，只需浅浅一瞧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沉重阅历感。如今，皱纹下拉，汇聚成凝重，戴华茂静静地看着面前坐着的人，他从这人十七岁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乔渐，你能给我一个你必须要滑下去的理由吗？”

“这个理由我寻找了很久，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乔渐回望着戴华茂因为年老变得浑浊却又无时无刻透着清明的眼，“但就是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便越扎越深——我想滑下去。”

戴茂华叹了口气。

乔渐不是他当理疗师的时候服务过的唯一一个运动员，却是让他记得最深的运动员。

乔渐是他上一个服务的运动员退役之后秦照帮忙牵线认识的，那时候刚好乔渐要去俄罗斯外训，秦照怕没人照料，于是找到了他。他第一次见十八岁的乔渐就发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固执——那时候还是一种一定要拿冠军的固执。

如今，少年拿过许多冠军成为老将，过尽千帆之后，坐在那，依旧有一种固执——这种固执现在藏在心里摸不着，却化成了一团火，想将自己燃尽。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戴茂华最后一次问。

“说实话，没决定好，”乔渐自嘲地笑道，“我这个人挺怂的，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消失这么久。但是老戴，人总是要踏出了第一步之后才知道结果不是吗？”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挂钟的秒针“滴答”走过半圈，老医生终究还是合上体检表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我不能保证你能恢复成什么样，但只要你想好，老头子我虽然到处跑不动了，现在趁你休息帮上一帮也未尝不可。”

·

第三日早晨，露水还在沿着叶片脉络静谧地蔓延，却被少年们匆忙地脚步泼洒得四处飞溅。

程阙和李木遥两个人拿着一道无比灿烂的横幅热烈出现训练馆门口。

“这是？”季融站在横幅前，第一次在如沐春风的面孔中破裂出几分难言之隐。

“男单你进了总决赛，女单宋渺姐进了总决赛，这是我和木遥哥还有乔哥专门为你俩设计的应援横幅！”

程阙挥舞手臂煞有其事地正式介绍，红底横幅上金光熠熠的“你的金牌我的心，宋渺季融第一名”几个大字快要闪瞎季融的双眼。

李木遥趁机挑拨离间：“你别听程阙瞎说，你乔师兄就出了一份来训练场路上顺道帮忙拿横幅的力，如果不是我提醒他怕是早就忘了。”

“我那是不屑于尔等低级趣味为伍，”乔渐大老远听见有人在给他穿小鞋，端着红枣枸杞水杯走来，站到李木遥面前，“你难道忘记宋渺看到这个横幅的表情吗？”

李木遥转头回瞪乔渐。

乔渐笑：“如果不是眼神不能化为实体，它能把你冻死。”

李木遥瞬间打了个寒战，回怼道：“空手而来的老爷别说风凉话，至少我们还向季融表达了我们真诚的祝福。”

“那你又知道我没有祝福了？” 三道目光齐聚在乔渐身上，见乔渐从兜里摸出两个红盒子，“喏，我这祝福可比你们有诚意多了。”

乔渐将一个盒子递给季融，另外一个给程阙。

“乔哥，我都没进决赛也有？”程阙眨着迷糊地大眼睛，还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不想要？”乔渐说着就将手往回撤，结果立刻被程阙抱住胳膊，“要要要，乔哥送的怎么可能不要。”

“乔渐，我说你一点都不义气，送个礼物还瞒着我偷偷准备。”李木遥嘴里这样说，身体却很自觉地跟着凑到程阙旁边，随着红盒子打开，是一串通体乌黑紫檀手串。

“这不是几年前老秦去庙里给我们求来的开过光的紫檀手串吗！四十多公里的车程，你真去了？”李木遥惊讶道。

乔渐给了李木遥一个无言的眼神：“什么时候你在寺庙给我开个快递服务我就不去了。”

李木遥将左手放在红盒子旁，拉起袖子，露出一个与之极为相似，被体温温养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手串。而这条手串源自于九年前的他跟乔渐的一场大奖赛。

那场大奖赛乔渐和李木遥集体倒霉，一个因为冰面打滑摔跤，一个上场前冰刀出了问题存周又跳空，成绩惨不忍睹。

秦照相看无言，回国后火急火燎地驱车几十公里求来两串据说很灵验的手链，只为给乔渐、李木遥这俩倒霉玩意一人一个好兆头。

自此，这两串手串一带乔渐和李木遥就将近十年。

而今李木遥对于乔渐学习秦教送手串的做法评价道：“乔渐，你看你，以前你还嫌丑，到头还还不是步入了咱们秦教的中年审美。”

乔渐麻木地应和点头：“是是是，没想到您老十几岁就已经是中年人审美。”

李木遥：“……”

程阙已经兴高采烈地将手串带上，欢天喜地地拉着季融跑到横幅前叫喊季融给他拍照发社交媒体。

李木遥却一个搭背把乔渐拉过去：“话说你送他们手链是什么意思？”

乔渐无所谓笑笑：“还能什么意思？祝愿他们比赛顺利，前程似锦呗。”

李木遥却鼻尖一皱，凑过去，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意味深长地说：“你这让我有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