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节目结束后，刚打破世界记录的季融就被各路记者围追堵截，别人一人对一两个，他一个人都能开个发布会。

季融游刃有余地被围在中央挨个回应：

“我为什么要改配置？其实只是看见北原阳太的分数太高，想追上，不想让大家失望。”

“最初想改的配置是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

“至于为什么再次更换，那是因为当时我突然产生了或许能很好完成Lo跳的冲动，所以想尝试一下。”

“这个联跳我在训练中完成过，但成功率比较低，短节目尝试确实太过冒险了，可能今天打算奋力一搏运气比较好吧。”

“嗯，接Lo跳比接T跳更难一些，而且基础分相差并不是很大，如果不能稳定发挥的话性价比可能比较低，我以后会争取将这个跳跃稳定下来的。”

“我要感谢的人？第一个肯定是我的教练秦照和鲍里斯，这次还有一个特别的人，我的师兄乔渐。”

“为什么要感谢他？那是因为…”季融顿了下，真诚道，“这个跳跃，师兄教的。”

采访的视频定格在这一瞬间，屏幕前许多人都簌然红了眼眶。

意气风发的少年夺得第一，完成高难度的联跳首跳，打破世界纪录创造奇迹，这似乎是大众媒体喜闻乐见的事情，转眼间便空降各大热搜。

又因为季融的采访，连带着乔渐也被推上热搜榜单，两人在大众心里的印象终于不再拘泥于不和，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不少冰迷看了乔渐的解说又跑到乔渐微博下面呼喊着“乔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乔渐靠在京城体育馆冰场的围栏上将热搜上关于季融的词条一个一个浏览完之后才关闭手机，看见秦照走了过来。

“说说，这个联跳你什么时候教的季融？”

乔渐转过头懒懒道：“就训练的时候尝试了下。我只教了他后外结环四周跳，剩下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次怎么这么谦虚？”秦照站到乔渐身边，以前一起跟这小子这样说话三句没被回怼两句就算好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老教练分外惊奇：“还是你终于发觉季融比你出息了？”

“是有点这么觉得，想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没摸到过成年组的A级赛事决赛金牌。”乔渐肯定地回答。

今天西边太阳出来的有点大，秦照还是第一次见，以为自己打击孩子自信心了，不苟言笑的老脸瞬间柔和，忙道：“你那是没碰上现在这样要场地就有场地，要师资就有师资的好时候。你看你不是都能把季融的后外结环跳指导到这种程度，说到底也不差。”

“确实，”乔渐毫不客气点头，“所以说，我现在不转职当教练，还不是为了让老秦你不这么早就退位让贤嘛。”

“去你丫的！”秦照方才的担忧被狗吃了，皱纹下拉，从鼻腔狠狠喷出一口恶气。

空调风吹过，带着这口恶气撞击向围栏边写有“大奖赛冲！冲！冲”的小彩旗，将小彩旗撞得摇摇欲坠。

秦照伸手把小彩旗给重新插了回去。

“大奖赛要结束了，我们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始备战世锦赛，这个赛季的世锦赛排名决定后年布尔诺思冬奥会的参赛名额。”秦照话锋一转，喃喃道，“季融世锦赛前六应该是稳了，和程阙俩人排名积分之和不出意外可以小于28，拿两个参赛名额；没准还可以再冲冲，他俩再加把劲，总积分还是很有可能小于13，拿到三个满额参赛名额……”①

“算了，”说到这里，秦照突然话音一顿，低下头道：“不聊这个了。”

乔渐却直接把话点破，“你是觉得三个名额的希望有点渺茫，而且就算他们拿到了三个名额，但人也补不满吧。”

“你这小子，就不能说点好的吗？”秦照听乔渐说破也不继续憋着了。

“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生不逢时呢？这么多年了，之前我们冬奥会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这个项目想拿两个名额都难；”

“后来你和李木遥来了，我们拿过一次三个名额，但是第三个人必须拿到世锦赛短节目前24名，进自由滑，才算获得名额，否则就必须去落选赛和其他人争，结果整个国内找不出第三个能在世锦赛或落选赛杀出来的，只能眼睁睁的拱手将名额给别人；”

“现在季融和程阙倒是顶上来了，你们却都要退了。这种后继无人的状态，你说我们男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满员参加一次冬奥会？”

乔渐这次缄默着没有答复。

他要是退了，现在有能力去冬奥会的男单就只有季融和程阙两个人，且不说满额希望渺茫，就算拿到了三个名额，可这第三个名额谁来上也是杳无音信，哪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能从落选赛突出重围的新男单？

俩个人沉默地在围栏边靠了半晌。

最后还是秦照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打算把各地省队、花滑俱乐部的名单再过一遍。

训练场就只剩下了乔渐一个人，乔渐转过身看向冰场。

眼前的这片冰场宽30米，长60米，冰面温度始终保持在-5--3摄氏度，按照国际滑联比赛规定的标准建造。它的的冰面现在看上去很平整，因为每次训练前后，都会有整冰车将上面的浮冰碎末清走，然后再冰面重新浇水，制成一层新的冰面。只需要10分钟，新的冰面就可以覆盖老的冰面，掩去上面曾经冰刀留下的斑驳划痕。

乔渐脱下刀套上冰。

刀刃在冰面上重新磨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在曾经的冰面上，有乔渐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出自己的第一个后外结环四周跳留下的划痕，为了改善后内点冰四周跳用刃不断跳跃而凿下的冰坑，跳跃不慎摔倒在冰面上剐蹭出的摩擦……

而就是在这样的一块冰面上，乔渐也曾战胜过以前的世界冠军；也曾打破纪录创造奇迹；也曾突转逆袭最终夺冠……

只是华筵终散场……

乔渐在冰场中央站定，双手环抱在胸前，那是乔渐上个赛季自由滑《晚安》的开场动作。

钢琴曲无声地在乔渐的脑海中铺开。

暮色初现，万径人踪灭的雪原辽阔无边，男人离开住有爱人的房屋，独自走向茫茫一片的大雪。阴冷笼罩了世界，男人在异乡的雪夜中踯躅逡巡——

“我来时孤身，去时孑然……亲爱的女孩啊，她来了又离开……晚安，我的爱……”②

冰刀与冰面摩擦飞溅出冰花，乔渐右脚点冰，左脚外刃起跳，随着右脚落冰，冰花再次潋滟。

乔渐向后看去，butterfly进燕式旋转，然后进入甜甜圈旋转。

这是乔渐曾经最擅长的旋转动作，但腰腹部受伤之后，每次将身体绷成圆形之后都会传来刺痛。

而后刹那之间，乔渐浮腿向上，一手抓冰刀上拉，浮足冰刀高过头顶，一手握住小腿，冰刃远超头顶半个手臂的距离，双臂斜向上伸直，美感与力量共存，宛若一簇燃烧的火苗，然后居然瞬间加速——乔渐的招牌提刀燕式。

八圈之后，放下浮腿，乔渐以手抚冰静静地跪在冰面上，仿佛只是和冰场平静地道了一声：

晚安……

夜色渐落，星辰隐退。

寂静的冰场上，只余下冰刀与冰面摩擦的余响。

月光透过玻璃窗朦胧地照出一人一遍一遍退出冰场，又一遍一遍奔向冰场的最中央，一遍一遍地重复《晚安》，直到精疲力竭……

·

乔渐回家已经快要天明，刚打开门一个浑圆的小脑袋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来。

“一家之主”乔老六昨天没被乔渐进贡猫条颇为不爽，正待铲屎奴回来兴师问罪，决心当面给乔渐表演一个门口碎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