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晋修看着她,继续说道:“府里帖子名额有限,算下来,唯独你没有赴宴的帖子。”
这话一出,薛晋瑶当即变了脸色,又气又恼,胸口憋得发胀:“凭什么?她能去,偏偏我不行!”
“张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名正言顺。她无依无靠、安分守己,绝非任人欺凌之辈。”薛晋修语气沉厉,“那日罚你,就是要你守住本分。连嫡母都体恤她的难处,你身为小姑,更该敬嫂守礼。”
“你先前屡屡轻慢于她,如今不得帖子,也是惩戒。若再有半分不敬,我依旧会严惩。”
薛晋瑶又气又委屈,眼眶泛红,却不敢再顶撞。薛晋修说完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屋内,满心愤懑,越发闹起脾气。
夜色沉敛,星河垂落,正院暖阁烛火温柔沉静。
晚膳已过,下人尽数退下,只余屋内静谧安宁。薛景渊卸下一身朝堂公务的疲惫,闲坐于榻侧,手中执一杯温茶,神色松弛恬淡。庄晚姝临窗静坐,指尖轻翻一卷闲书,眉眼清宁疏离,是掌家主母沉淀下来的端稳气度。
夫妻二人久未闲谈,气氛温缓和睦。
薛景渊心中存着一桩白日听闻的疑惑,沉吟片刻,便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寂静:“今日府中下人闲谈,我偶然听闻一桩怪事。今年侯府春日赏花宴,府中各房女眷皆有帖子,唯独瑶姐儿一人没有,可是真的?”
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瑶姐儿素来活泼爱闹,最喜这类世家宴饮应酬,往年次次随府中女眷同往,从未落下。今年独独无帖,我一时猜不透你的用意。”
庄晚姝闻言,缓缓合了手中书卷,抬眸望他,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她指尖摩挲着书页边角,语气淡缓,却字字通透藏思:“是我特意扣下的。”
薛景渊眸中疑惑更甚,静待她细说缘由。
庄晚姝稍稍垂眸,眸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心底翻涌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心绪,缓缓娓娓道来:“夫君可知前几日院内发生的争执?晋瑶仗着自己年少娇纵,又是府中养熟的姑娘,屡次当众恶意折辱修哥儿媳妇张氏。”
“张氏出身单薄,外家无势,孤身一人嫁入咱们薛府。这些日子以来,她谨小慎微、安分守礼,从不争宠、不逐利、不挑是非,对内宅诸事一概退让隐忍,从无半分过错。”
说到此处,庄晚姝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恻隐。
她执掌内宅多年,见惯了深宅冷暖、人心凉薄。
她太懂这类无依无靠的庶媳有多难——安分,换不来安稳;忍让,只会被视作软弱。
府中下人趋炎附势、旁支看人下碟,早已悄悄轻待张氏许久,只是旁人视而不见,唯有她尽收眼底,默默心知肚明。
可她是薛家主母,身居高位,掌一宅法度。
她心里疼惜所有薄命无依的深宅女子,却不能凭着恻隐肆意徇私、肆意施恩。
规矩是底线,体面是根基,她必须端得正、行得公,方能镇得住偌大内院。
这份想怜惜却不能泛滥、想成全却必须守规的拉扯,唯有她自己心知。
庄晚姝敛去心底微澜,语气重归端稳公正,继续道:“瑶姐儿身为小姑,本当敬嫂守礼,知晓张氏处境孤苦,更该多几分体恤。可她恰恰相反,恃骄任性,屡屡出言刻薄、刻意刁难,肆意践踏嫂嫂颜面,全然不顾尊卑礼法。”
“修哥儿素来性情温吞、万事隐忍,从未与府中人红脸争执,那日却被彻底激怒,亲手惩戒了瑶姐儿。可见瑶姐儿所作所为,早已越了本分、寒了人心。”
她抬眸看向薛景渊,神色坦荡公允:“我扣下她的宴会帖子,并非私心厌弃,只为两点。其一,惩戒顽劣,让她知晓礼法森严,长嫂不可辱、本分不可失,磨一磨她一身娇纵傲气;其二,令她闭门静思,安安静静待在府中自省几日,别日日在外追逐浮华,心性未定,反倒惹是生非。”
薛景渊静静听完全程,眸间疑惑尽数散去,眼底渐渐浮出深许与赞赏。
他深知自己这位夫人,素来心细通透、处事公允,从不会无故苛责晚辈。
他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又由衷认同:“原来内里还有这般原委,是我浅想了。”
“你这般处置,恰到好处,极是周全。”
薛景渊放下茶盏,目光真切:“张氏无依无靠、安分隐忍,已是极难。深宅妇人,本就步步艰难,无根无凭之人,更是如履薄冰。本该人人体恤,晋瑶却仗着身份骄纵欺人,的确该重重惩戒。”
他看向庄晚姝,愈发敬重:“我知晓你的心思。你掌家多年,心最软,看不得内宅女子孤苦受磋磨,可手中握着整府规矩,又不得不秉公处置、不徇温情。这份分寸拉扯、情理兼顾,最是难得。”
庄晚姝被他一语道破心底暗藏的复杂心绪,眉眼微松,淡淡颔首:“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我怜惜张氏孤苦无依,知晓她日日隐忍的委屈,故而破例赐她花宴帖子,予她几分体面,让她得以在世家女眷面前露脸立身,堵一堵府中轻慢之口。”
“可我也不能一味姑息纵容。晋瑶年少失教,不知尊卑,若次次纵容,只会养得她愈发无法无天,日后出嫁归别家,更是害人害己。规矩要立,人心要护,二者不可偏废。”
薛景渊闻言,心中愈发赞叹,温声道:“你看得最通透。”
“宅中治家,最忌心软无度,亦最忌严苛无情。你既有悲悯恻隐之心,护得住弱势孺弱,又有当家立规之度,镇得住晚辈顽劣。有你主持内宅,薛家后院,方能安稳无虞。”
夜色静谧,烛火融融。
庄晚姝听着夫君理解赞许之言,心底那点情理拉扯的郁结,悄然释然。
她从不是冷漠无情,只是身居主母之位,所有温柔悲悯,皆需藏于规矩法度之下,分寸自持,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