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满偏院,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景温软又冷清。
张氏立在案前收拾衣物,指尖轻缓,神色温顺得近乎卑微。嫁入薛家许久,她无母家依仗,无至亲撑腰,在这门第森严的深宅里,素来只懂退让隐忍。从不争体面,不逐热闹,凡事低眉顺眼,只盼安稳度日,可偏偏越是安分,越是容易被人视作软弱可欺。
薛晋修静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沉郁,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步上前,轻轻覆住她忙碌的手背,语声低沉,裹挟着浓重的愧疚与疼惜:“阿芷,我知道你向来恬淡,不爱应酬逢迎,总想着安分守己便是安稳。”
张氏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眉眼温顺,浅浅摇了摇头,语气柔软又克制:“夫君不必挂心。妾身本就无甚依仗,低调度日,不惹是非,方能不给夫君添半点麻烦。府中日子本就艰难,妾身忍一忍,便都过去了。”
“忍?”
薛晋修喉间发涩,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满是不忍,字字皆是肺腑酸楚:“你已经忍得够多了。阿芷,你这般温顺恭良、事事退让,换来的从不是安稳,是旁人的轻慢、怠慢、肆意拿捏。”
他俯身望着她,将积压许久的心里话尽数道出,语气隐忍又滚烫:“我身在薛家,纵然不受器重、人微言轻,可我终究是薛家血脉,有这一房名分在,旁人再轻视我,也不敢明目张胆折辱于我。可你不一样。”
“你孤身远嫁,外家零落,举目无亲。这偌大薛府,朱门广厦、人丁繁杂,可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替你说一句公道话的人。”
他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那些下人趋炎附势的怠慢,那些旁人隐晦的轻视,那些无人在意的难堪,日日磨着他的心。
“这一场侯府花宴,是难得的正经体面场合。我本想着去求嫡母讨一张帖子,让你出去露露面。不求争艳,不求攀附,只求让府里众人看清,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不是任人轻贱、无人问津的孤人,往后能少受些细碎磋磨。”
张氏连忙抬手按住他的衣袖,轻声劝阻:“不可。各房帖子皆有定数,咱们本就势弱,何苦去讨人情、惹人闲话?妾身不去无妨,真的能熬过去。”
她性子本就怯懦通透,深知人情冷暖、规矩森严,从不愿为自己分毫体面,拖累夫君分毫。
夫妻二人低声私语,满心皆是无奈与隐忍,却不知,他们院内这点无人在意的委屈,早已被正院的庄晚姝尽数看在眼里。
庄晚姝执掌薛家内院,眼观四方、心明如镜。
这些日子底下人如何怠慢张氏,旁支如何暗自轻压,她通通知晓。
她最懂深宅女子的难处,更懂无根无凭、孤身嫁入高门的女子,最是举步维艰。旁人只看张氏温顺可欺,便肆意拿捏,可庄晚姝历经内宅浮沉,最清楚——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越是沉默忍让,越容易被人踩入尘埃,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难熬。
她生性清冷疏离,从不会将悲悯挂在嘴边,更不会肆意心软、逾矩破格。身为嫡母,她守得住薛家所有规矩法度,却也藏着一份对薄命女子的默然体恤。
不必薛晋修登门恳请,不必旁人多言。
午后时分,庄晚姝端坐正院,神色淡静无波,只淡淡对身侧管事嬷嬷吩咐:“侯府花宴的帖子,再备一张,单独送去修哥儿院里,交于张氏。”
嬷嬷微怔,轻声问询:“主母,各房份例皆是定数,这般单独增补……”
“我知晓规矩。”庄晚姝抬眸,眸色清冷淡然,通透又疏离,字字分寸严谨,却藏着隐晦宽慰,“这些时日,底下人怠慢苛待张氏,种种细碎情由,我心里有数。她素来安分守礼、谨小慎微,无半分过错,只是身世孤苦、无人依仗,才落得处处受轻。”
“深宅立身,安分从不是护身符。”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温热,却句句通透体恤:“让她赴宴露露脸面,见见各家女眷,攒几分微薄体面。也算堵一堵底下人趋炎附势的口舌,免她日日困于偏院,受尽无名委屈。不必声张,悄悄送去即可,无需惊动旁人。”
她从不大张旗鼓施恩,不偏袒、不逾矩,只是悄无声息,替这个无人怜惜的弱女子,添了一寸立足的余地。既是守内宅平衡,亦是同为女子,心底藏着的一点恻隐与成全。
不多时,管事嬷嬷便捧着崭新精致的花宴名帖,稳步送入偏院。
当烫金帖册递到张氏手中时,夫妻二人皆是一怔。
嬷嬷笑着传了嫡母的话,温和有度:“少奶奶有福,主母体恤你平日安分守礼,特意增补一张花宴帖子,嘱你届时规整仪容,随府中女眷一同赴宴,好生宽心体面。”
手中帖子轻薄,却重逾千斤。
张氏捏着帖页,指尖微颤,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湿意。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般卑微不起眼、日日隐忍度日的人,竟会被嫡母默默放在心上,悄悄予以宽慰成全。
薛晋修望着那一张帖子,心头又暖又愧。
他方才还在忧心如何登门恳请、如何百般恳求,却不知嫡母早已看透他们夫妻所有窘迫难处,不动声色,悄然施恩。
他深知庄晚姝性情清冷寡淡,素来万事秉公、不徇私情,从不会轻易对谁格外优待。
这一张破例送来的花帖,从来不是简单的赴宴资格,是身居高位者最通透、最克制的体恤——
不言不问,不声不响,看透她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予她一寸体面,予她一丝光亮,恰到好处,分寸尽绝。
西厢屋内药香淡淡,薛晋瑶肩头淤伤未消,前日被兄长掌罚的气还没理顺,见薛晋修进门,当即别过脸,满脸抵触。
薛晋修站定,神色冷淡:“伤势如何?”
“兄长都动手罚我了,又何必假意过问。”薛晋瑶闷声回话,一肚子别扭。
“罚你,是因你对长嫂不敬,坏了规矩。”薛晋修语气严肃,“今日来告知你,母亲特意添了帖子,允你嫂嫂张氏前往侯府花宴。”
薛晋瑶闻言一怔,心底顿时堵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