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用的。”
“会就行,待会洗完了记得上水,往右边拧,听到外面有水声就关掉,知道没?”
“知道了。”
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张鹭背着手朝她扬起脸刻意地咧嘴一笑。
蓝梦云才发现张鹭的下巴的左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洗了头记得烘一下,容易感冒。”
“好。”
“楼下有个房间能睡,我带你过去。”
蓝梦云带着她推开了后门边虚掩的木门,从后面柜子上取出一床被子扔到床上。
“还有牙刷,是新的,你用。”
“啊……好……”
“有事随时上楼喊我。”她嘱咐。
“谢谢……”张鹭犹豫是该客客气气的叫蓝姐还是云姐,或者只是叫一个姐,这一会儿的工夫,蓝梦云已经上楼去了。
她缩在热烘烘的取暖器前,两根灰色的管子越烧越红,红得让她害怕它融化成铁水,她就蹲在那里痴痴地望着,直到被烘得嘴唇发干,幻想中的一切仍未发生。
她掏出被汗湿的手靠近,那是一种和体温截然不同的温暖,凶狠而果断,只要逾越了界限——一片薄薄的铁网,干燥的暖风就会变成烫熟皮肉利器。
张鹭迅速抽回手,脱掉一串笨重的衣服,抱着自己赤裸的躯体打了个寒颤,朝暖气凑近了些。
她转过头看镜子,肩膀和后背上的淤青还在,比刚离开家时淡了一点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消干净,原本见血溃烂的地方都结了痂,偶尔动一下会有点痛,基本不会影响生活。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上的乌青基本都消干净了,只是大腿侧边还有一大片紫,她用手指戳了戳,疼得龇牙咧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长好。
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
张鹭,你真厉害,你不仅没被打死,还从家里跑出来了!
家里有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在,蓝梦云不可能放心地睡过去,她给旁边的陆语乐掖了掖被角,翻了身仔细听楼下细微流水溅到瓷砖地的哗哗声。
过了半个小时多,水声停了。
没听到卫生间门开合时总会发出的吱呀声。
蓝梦云在床上躺了会儿,不知不觉地打了盹,断断续续梦到了些模糊的画面,她猛地坐起身,披了件羽绒服,倒了杯温水走下楼梯。
其他地方的灯都关了,只有取暖器的光亮着,穿过贴花的毛玻璃,在白色的墙,黄色的墙裙和黑色的桌椅上留下稀释过的影子。
张鹭理了理头发,发尾的位置基本干透了,头皮处依旧湿漉漉的,她又朝取暖器挪近了一点儿。
脸被热气刺得痛,她就把脸侧过去贴在瓷砖上散热。
百无聊赖地清点着着碎花瓷砖上每种颜色,蹲累了就起身站一会儿,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头发摸着不再潮湿得滴水。
期间她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没有往这个方向来。
除了贴身的衣裤,张鹭只把里面的一层小夹袄穿在身上,导致地上的塑料盆里堆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
不能洗,明天还要穿呢。
新牙刷她没舍得用,简单地用自来水漱了漱口。
不是彻底没有困意,眼睛早就因为睁了太久干涩发胀,只是她不敢躺到那张铺好的床上,短暂地在床上坐了片刻,又起身,叠了叠毯子的褶皱,绕过地上装满杂物的纸箱走到窗边,摸到窗台上一层薄灰。
窗子贴着另外一户人家的水泥墙,底下是一条积了水的泥石子路,两头伸进雾蒙蒙的月光里。
张鹭缩回头把窗帘拉到底,这时她的眼睛愈发酸胀了,可她最终没有勇气掀开铺好的被子,从盆里捡起那件穿到发亮的破羽绒服蜷缩到冷硬的木头沙发上,期间又不小心在水池边沿撞到大腿处的淤青,视线一阵朦胧。
死水般的安静,没有脚步,没有打呼,张鹭凝视周围那些静默着的桌椅与摆设在墙角的儿童滑板车,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我不会死。
我已经安全了。
她抱着腿,头枕在坐垫上,静静地在木头硌人的酸痛里等待着,睡意或者是天明,不管哪一个来都可以。
想到自己在昏天黑地的疼痛中抄起手边的一切物件奋起反抗的场面,张鹭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大那么多,能打断一根拖把棍,也能把一个发了疯的成年男人给打到躺在血泊中不能起身。
仿佛是有人在反复地按下回放强迫她观看惊心动魄的记忆,在身体短暂安顿的片刻不允许她放下戒备安心入眠。
太阳穴突突跳,张鹭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存有一颗有力撞击手心的心脏。
在张鹭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名义上的爸爸,从记事起就经常打人。
他用布包着拳头,一下接一下,直到打累了才休息,手边的一切物件都是砸过来的武器。
打自己的妻子,打亲生的女儿,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儿子都是他发泄的对象。
七岁那年,这场一地鸡毛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最后在离婚法庭上的场景,张鹭记得很清楚,那天法官是如何宣判他们婚姻关系破裂的,母亲是如何喜极而泣的,又是如何抱着弟弟迅速收拾行囊离开这个家。
一夜之间,满地碎玻璃渣的小平房只剩下笨重的家具。
张鹭没有被允许走,因为她被判给了那个名义上的“爸爸”,而弟弟被判给了母亲。
更准确来说,是母亲极力争取了弟弟的抚养权,女儿是被放弃的那个。
毕竟一孩半的政策,她只算半个。
张鹭打了个寒颤,她不想称呼他为父亲,只是习惯用“那个人”来指代。
他在附近的厂里做小工,经常喝酒到半夜,遇到不顺心的事会喝得更多,然而不管是清醒还是醉酒,最大的嗜好就是不由分说把妻子和孩子拎起来打一顿泄愤,现在没了妈妈,她需要承担翻倍的怒火。
“都是你这个小贱种,是你挑唆那个女的跟别的男人跑了的,下流烂货。”
“我老张家唯一的根现在去认别的男的叫爹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婚姻可以撕破脸摆脱干系远走高飞,那她呢?她是挣脱不掉血缘的女儿,是个逃无可逃不能哭不能喊叫的出气筒。
没了妻子后的他沦落为别人的话柄,脆弱的自尊心被反复刺痛,对这个甩不掉的垃圾他下手再也没有收敛过。
有好几次她都感觉痛得快死过去,一口气卡在气管里弥漫出血腥味,上不来下不去,她在生日时许愿希望自己快点死掉,却总是在后半夜或第二天清醒,收拾好满身疼痛中起来做全家的早饭,穿上长衣长裤逃去学校。
到了高中可以自己申请住校,张鹭听老师和同学们编织五颜六色的憧憬,关于上大学和工作的幻想,又让她吊着一口气继续活。
她不想死。
只要好好读书就能逃离这个噩梦。
于是张鹭的求生欲将少年的自尊心碾在脚下,她向姑姑和其他亲戚磕头借钱,帮同学写作业换钱吃饭,一直熬到高二下半学期结束——这件事传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也许是身体疼痛在拼命预警,死亡像一柄达摩克里斯的剑一寸寸降低。
再不反抗会真的被活活打死。
张鹭忍着钻心的疼痛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啤酒瓶,然后是那根实心的木棍,再后来是断掉的椅子腿……
在她终于脱力停手时,那个叫嚣着辱骂她的人,那个缠绕了她十七年的噩梦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连抽搐都没有。
他竟然那么脆弱不堪。
扔下带血的衣服和棍子,张鹭就这样逃离了噩梦萦绕的囚笼。
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是否还吊着一口气。
除了那天揣在口袋里的身份证和书包里的零钱,什么都没拿。
原本计划的是等十八岁成人了再走,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与过去告别,但现在……不管怎么说,看在自己差点没活到十八岁的份上,能离开那里就算是成功了。
张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背的淤青被硌得钝疼,却没有阻挡铺天盖地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