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呢?
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连动一下胳膊都尤为艰难,她想起在汽车站里推搡着她涌动的人浪。
睡不着,她靠着回忆这几个月发生的故事打发无聊寂静的夜晚。
离开家之后她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是去大城市打工。
汽车站墙上的地图里爬满密密麻麻的路网,脚下的砖格里爬满重重叠叠的泥水脚印,她可以站在此处,却又没有容身之处。
身上的零钱足够买一张车票,夹在各个神采飞扬的旅游团之间,她表情凝重地接过承载命运的一张纸片。
一天一夜后,她在终点站停了下来。
济南,一个她只在书中看过的大城市。
那时的张鹭离成年还差两个月,连个过时的小灵通都没有,她稀里糊涂地晃荡往郊区里走,厚着脸皮挨家挨户敲门问招工,最后进了一家不需要介意她身份的机械厂。
机械厂的流水线生产不锈钢齿轮零件,不管什么天气都必须每天穿着厚厚的工作服站十二个小时,连去厕所都需要争分夺秒,唯一好处是包吃住,没有额外花销,当三个月卖苦力学徒工就能正式上岗做流水线,不迟到缺勤每个月能领两千五百块,干几年就可以存下好大一笔钱,她就能去其他地方看看。
然而半年后,她在工作中途被车间主管叫走,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她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脸。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站在一群警察前的姑姑和大伯拽住她,“你知不知道你爸报了警到处在找你?”
于是她连被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都没来得及要,再一次踏上了逃亡的路。
张鹭睡得很浅,耳朵时刻保持敏锐。
衣服不够暖和,可她只有这些了。
“你不怕我把你拐走卖了?”张鹭的耳边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一无所有,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上当受骗死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已经成年了,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拥有独立生活的入场券,况且张鹭相信自己这一次跑得足够远,远到不会轻易被找到。
外面落下小雨打在瓦片和砖石上,鬼鬼祟祟地来了一阵,张鹭起来去检查窗子,摸到窗缝里浅浅的一条潮湿。
月亮落下去,墙上的钟隐去了最灵活的秒针,她盯着表盘——这只属于时间的眼睛,同站在原地的她彼此对峙着一动不动。
最后的一丝清醒逐渐淡去。
细碎的脚步声循着下行的楼梯渐进,张鹭陡然惊醒,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观察。
随即她听见了倒水声。
然后脚步声又起,这次是去了之前那个堆杂物的房间。
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少,还分不清人皮囊下的好与坏。
谁知道呢,也许心善收留她的店主可能是个歹毒的罪犯,不久后自己就会成为被贩卖器官的受害者在新闻里被提及,她竖起耳朵追踪这些细微声音的来源,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一条毛绒毯子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洗衣粉稀薄的香气和一缕刺鼻的樟脑味搅在一起。
天未亮,蓝梦云和往常一样起床。
昨天的确睡得比平时要晚些,偏偏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差导致起床头昏脑涨。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钻出温热的被窝,迅速穿好衣服下楼,灌了杯凉白开,对着镜子梳理好头发,洗脸刷牙。
“你醒这么早?”蓝梦云打了个哈欠,和贴在墙边的黑色剪影撞了个照面,险些被吓了一跳,睡意全无,“不习惯这里,睡不着么?”
张鹭摇头。
蓝梦云急着出门,搭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戴好围巾和口罩,今天比昨天温度要更低,她找了双加绒的短皮靴套,不忘把袜子套在秋裤的裤脚上。
“你现在要去店里?”张鹭问她。
“嗯,正好我得买今天要用的菜。”蓝梦云打开门,翻卷的冷空气扑到两人脸上,“早上开店前要忙的事还挺多的,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看看你能不能干活。”
小乐乐在睡觉,她不放心让陌生人和孩子待在一起。
张鹭快步跟上,等待蓝梦云去挪电瓶车的时间她低头拉拉链,却不小心扯坏了拉头,只好捏上暗扣挡风,应景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明明昨天没有这么冷。
“穿衣服睡觉很容易感冒的。”
张鹭不解地望向她,没想懂其中的原理。
蓝梦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松开车把。
“你等我会儿。”她说着,掏出钥匙开门,片刻后重新出现,手上多了件黑色的大衣。
“这是我表嬢嬢之前放在这边的衣服,你先穿上吧,这一身七拱八翘的。”
张鹭接过衣服,她本来想直接穿在外面,结果由于套了太多层,不仅手臂活动不开,整个人被裹成了笨重的球。
“这衣服很暖和的,你里面穿一件都不会觉得冷。”
“我现在能去换么?”
张鹭说话时习惯性地捏紧从底下伸出来的一截校服边边,不用猜就知道它本来有多么肥大。
蓝梦云正了正自己的围巾。
“你身上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衣服都哪来的?”她问张鹭。
“有的我自己的,有的是别人不要的。”
里面那件橘红色的毛衣是车站里捡来的,还挺干净,能再穿一段时间,最主要的是,她很喜欢胸口一对钩织的白色小花,成了唯一一件还穿在身上的。
蓝梦云虽然平时也不怎么打扮,但她看到张鹭穿着不合身的中年毛呢大衣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里面还有一件亮色的高领毛衣,顶着翘起一角炸开的头发,怎么看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不合身。
张鹭抓了抓脑袋,试图扭转乱糟糟的头发。。
之前学校强制女生留短发,她没钱,头发一直是自己在宿舍对镜子剪的,本就参差不齐,尤其是后颈处的位置更是灾难,长的能戳脖子,短的就只有发根,这几个月又没打理胡乱长,在脖子处堆成四分五裂彻底炸开的锯齿状。
“黄毛丫头。”蓝梦云这么喊她。
张鹭毫不介意,她把手缩到袖子里,暖和极了。
清晨的菜场有不少摊位早已摆好,蓝梦云熟门熟路地走向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的老太,寒暄了几句,抓了把新鲜的上海青塞进塑料袋,随手交给跟在后面不远处的张鹭。
“乐乐都长这么大了?”清晨光线稀薄,老太眼神不好,错把身后的张鹭当成了陆语乐。
“奶奶,她不是乐乐,乐乐还没上一年级呢,”蓝梦云笑,“她来跟我帮忙的,店里一个人帮不过来。”
其他几个老太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张鹭把头缩起来踢菜叶。
“拎得动吗?拎不动就去挂车上。”
“嗯,我拎得动。”她得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
塑料袋耳朵被崩得很紧,手指头勒得生疼,来回交替换了几次手,她发现可以用袖口垫着,这才跌跌撞撞地跟上走在前面的蓝梦云。
蓝梦云借着和卖肉贩子搭话停下来等了她几次,没让她把塑料袋交给自己,但之后买的牛肉鸡肉她都是自己提着,只把葱叶和一提大蒜扔过去。
“还用买什么吗?”
蓝梦云回头看看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仔细点了遍昨晚想好要备的菜。
“不用,”她转身等努力跟上自己步伐的张鹭,“缺什么的话你帮我跑一趟就好了。”
放卷闸帘,把前门和通到后面小巷子里的铁皮门全打开。
“会洗菜吗?”
“会。”
“那去把青菜洗了,用这个盆打水,去外面洗,菜叶子就直接扔地上待会扫。哦对了,那边,看到那个缸了吧,从里面拿一棵腌菜泡水洗干净,快一点。”
张鹭点头。
当时厂里的带教师傅也是这么考验她的。
送到嘴边的工作她不能偷懒,所以蓝梦云招呼她做什么她都去做了。
她不熟悉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位置,做事并不算快,端一盆水端不动,只好先接了小半盆,中途还撒出去不少,再折回来拿桶接水拎出去。
摘好的菜洗干净之后张鹭按照要求把腌菜的叶子上的盐霜刷干净,见蓝梦云在忙着炒菜,台面上堆着切好腌好的鸡肉丝,手边的高压锅也不闲着,张鹭取下一块菜板,拿了菜刀把手里的腌酸菜一分为二。
“我来就行了。”蓝梦云接过刀,大小不一的菜梗立即被规整成均匀的小颗粒。
“那我现在要干什么事?”
这么直白发问很讨人嫌显得自己没眼力见,不过张鹭望着那人的背影,她正在有条不紊同时处理好几件事,貌似并不需要别人插手。
“头发扎起来。”张鹭接过蓝梦云递来的一条皮筋,“帮我把冰柜里冻好的饺子和馄饨拿出来,别混到一起,有好几种呢。”
“好了。”
“看到那边有个盆没?帮我把里面的面团拿出来醒一下。”
“好的。”
无意中碰到的那双手湿而凉,张鹭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和蓝梦云的手一样粘上水珠。
她习惯性想在裤子上擦一把,望着盆里白白净净的面团,只在空中甩了甩水。
“以后洗干净的菜不要放塑料袋子里,会闷烂的,堆在那边就行。”蓝梦云忙起来头也不回,“会炒菜吗?”
“会一点点。”
“会就行,帮我把火关了吧,你会和面么?”
虽然七七八八地问了一堆,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蓝梦云自己完成的,包括把和好的面放进压面机这个在张鹭眼里简单的动作。
她不再待在厨房添乱,去大堂擦洗桌椅摆筷子,一抬头才发现外面的天早亮透了。
“星期天,客人少,明天就忙了,”蓝梦云摸了一把擦过的桌椅,仿佛在验收工作,“你饿不饿?今天有时间,先把早饭吃了。”
“不饿。”
刚才去菜场前还有点饿来着,忙碌一顿下来早就把吃早饭的事抛在脑后。
“吃点,还在长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