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
想叫代繁去送客,余光猝不及防闯入一抹烈阳般的绚烂红色。
她当即翻身下石栏,在代繁诧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改口:“哎哟,季明既然说了顶顶要紧,我去见见。”
踩着满地碎瓷经过石桌,顾西章脚步一顿,舌尖抵了抵牙根,朔风似的送出一句话:“少在我面前作祟。”
代繁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顾西章屈指虚弹一记瓶颈。
代繁随她的动作看向桌面,初春的一阵暖风扫过,只见几粒碎屑晃动,而那蓝釉长颈瓶也随着那凌空一弹指,微微摇晃起来。
灵筠是从后院的角门进的园子,一眼望见安陵,正要招手,却见那道迎风猎猎的身影“嗖”地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竟好久忘了走。
——安陵在躲我?为何要躲我?
顾安陵并不认为自己在躲,她闲庭散步地从园子兜到边门,舒展开筋络,才稍稍加快步子。
只隔了一夜,张季明今日憔悴得令人吃惊,眼皮浮肿,两眼血丝,嘴上一串燎泡。
顾西章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张季明郑重地躬身作揖:“不肖鲁莽,误会了郡王,不肖深感惭愧,以至于夜不能寐。”
顾西章听得牙酸,想说两句不打紧之类的话,只听后面隐隐一声“代嬢嬢”。
坏了,小殿下怎么还跟过来。
她引张季明到门房里间,道:“今日府内有客,不便季明入府,若有要紧事,就在这里说了吧。”
张季明看她掩上门,仍紧张地问:“郡王,这里说话方便么?”
顾西章靠着门,心说小殿下耳目广达,这本来就是给这没轻没重的年轻人——她倒忘了自己跟张季明差不多年岁——做做样子,面上笑道:“方便,季明尽可直言。”
张季明在礼节所限的最近距离将声音压到最低:“实不相瞒,昨日我亲眼看到‘乙叁’进了行宫。”
小殿下的一干手下,警觉性似乎差了点。顾西章轻轻提了下唇角。
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给了张季明暗示,他近了小半步。
“不肖知郡王应看穿那‘乙叁’是混进府上的察子,故而有意折辱。但是郡王,那位……”张季明指向行宫所在的北方,“不可不防啊。”
“哦?”
“数日前,皇城司大庭广众之下捉拿一位号西窗先生的举子,说是谵语诽谤官员,送去府衙受审。但不肖昨日去形意楼打听过,那位西窗先生至今下落不明。”
“季明。”顾西章打断他,“你来金陵多久了?”
“去年冬至前两天来的。”张季明说。
“那有好一段时间了。”顾西章蓦地直起身,目光如冷电,“张季明,你家在新安,为何长期滞留金陵?又为何尾随皇城司亲从官,探察天家行宫?”
“不肖绝非有意为之。”面对突然凛冽的安陵郡王,张季明不自觉弯了膝盖,踉跄退后,但他毕竟不是软脚虾,稍一收整,立刻道,“昨日之事实属巧合,郡王听我解释。”
顾西章冷哼一声,倒是默许了他解释。
“不肖鲁钝,虽自少继承家学,但只是学来粗浅皮毛。父辈年事已高,唯恐祖辈传下来的绝学断于不肖,允许不肖以儒业医,搜集江湖禁方秘方,届时与家传秘方等结以成册。同时寻访天下医者,若有天赋奇才或是心志坚定的苦学之士,亦可荐回家中,继承张家家学,救人于病痛。”
“听说金陵、平江、临安的形意楼与形意堂的大老板云氏深谙歧黄之术,精通妇孺医道。妇者,人之母;孺子,人之初。故,不肖想以云氏为始。”
“不肖到了金陵,才知那位云氏已有好几年杳无音信。”
“不肖又听说,两淮一带前几年有位起死回生的蒙面神医,也想碰碰运气。”
“时至如今,不肖一无所获。”张季明的黯然只一句话,重又提提肩膀自行振作,“不肖想问郡王,是否需要人手?”
顾西章蹭了蹭鼻尖,从头到脚打量彻底,视线在他面上来来回回,“你既然知道西窗先生,也常去形意楼,不可能不知道我招人入府是做什么的吧?”
她话里话外透着露骨之意,饶是张季明先前笃定安陵郡王非是寻欢作乐而是寻觅良才,这会儿也心虚地热了脸,硬撑着道:“不肖有家中长辈托付的身份作掩,旁的或许不能,替郡王跑腿传信打探消息,未尝……”
张季明说不下去了,因为顾安陵一步一步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削葱根般的玉指虚虚点在他鼻下,叫他无法再发一言。
“季明真的愿意?”
“不肖、不……”张季明汗如雨下,尽可能地向后仰身,及至跌坐在看门人歇息的竹床,“不、不……”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止住顾安陵的来势,也将张季明解救出无比困境,他贴着墙矮身溜到门边,“郡王有客、客、客人在,不……不肖改日再来拜访。”
磕磕巴巴说完,张季明用袖子遮着脸打开门,溜之大吉。
顾西章摇头,心知肚明不会再有改日了。
“安陵原来是着急挑逗黑脸英俊男儿,我以为是故意躲我呢。”
话里带笑的灵筠负手进了里间,也像不久前顾安陵那样,随手掩上门。
顾西章安坐在竹床,双手撑着上身,略略仰头望着小殿下,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句:“殿下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小殿下一袭红衣灿若暖阳,里间狭窄天地瞬时光彩四溢,“蓬荜生辉”得名副其实。
灵筠移开目光,想到了什么,忽然垮下脸:“他怎么也猜到安陵计划?”
“季明猜到不奇怪,我原先是想招他。”
“为何又不招了呢?”
“如殿下所说,过刚易折。季明重气节,如遇不测,极易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西章不打算和小殿下隐瞒,切莫说金陵城布满皇城司逻卒、察子,第五艺学耳目广达,她瞒不过,也不想瞒。
“去边境乃至番邦外国无一不是九死一生。张季明以游医的身份作掩是再合适不过。但此人家有耄老,又有悬壶济世的本事,做马前卒未免浪费。”
“况且,殿下已为我送来最佳人选。”顾西章拱手为礼,眼睛直直望着灵筠,“谢了。”
她眼睫长而密,遮去眼内风光无限,定睛看着谁,便教那人难以自控地去揣测她目内神情,试图从一分看出十分,又或从远山想到近水。
灵筠几乎是雀跃不已地放任自己陷进去,“我早说了呀,安陵想知道什么,需要什么尽可告诉我。”
“我倒真有一事想问殿下。”
在她无暇顾及的地方,顾西章以袍袖为掩,指腹压紧床沿。
“那年我请云老板去了临安带你出宫。然而六年来,无人见过云老板,仅接收过一两封书信。殿下……可曾见过云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