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繁从门房回内院,老远听见“琤琤”、“玎玎”的脆响。
循声从中院过垂花门到隔壁的大园子,见高墙观台的石栏上一摞一摞连成排的青瓷白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顾二娘朝外坐在栏上,一只接一只丢着。
半眉指示家仆又抬上去两箱,取出大碗小碟,累叠起来,小心填到空缺处。
代繁挥手招他注意,用口型问:怎么啦?
半眉摇头:不知道啊。
要代繁说,若能忍住不去计算那成套的贡瓷价值几何,光听声响其实挺爽脆,不像那些个粗陶碗,又笨又结实,有时摔不烂,咕噜噜滚得人心头发闷。
不过以往二娘摔东西是图个开心,一言不发越摔越寒风萧瑟的安陵郡王,可就让人犯嘀咕了。
再者……
此番来金陵没带多少家当,二娘现下摔的,全是前几日小殿下送的好东西。
代繁在楼下等到半眉,问:“小殿下还在后院吗?”
半眉说:“我刚去东耳房取东西看见麻军头了。他在,小殿下应也在。”
“小殿下能睡,真好啊。”代繁望望日头老高的天,搓搓手,目光落向高台上的单薄身影,面色沉下来,“早上起来还好着,怎么听那姓蔡的来了就不高兴了。姓蔡的以前惹过咱二娘?”
半眉惕虑地问:“这儿不比府上,你没当着人家面一口一个‘姓蔡的’吧?”
“哪能,这点儿分寸我还有的。”
“那就好,出门在外注意点,强龙不压地头蛇。”
代繁烦他管家婆似的碎嘴子,又问:“那蔡大人到底有没有……”
“庙堂那些文臣动起笔比咱们舞刀弄枪厉害多了,明里暗里不知道参了多少本,蔡大人以前是吏部尚书,就是领头那个。他也不明着参二娘,一直拐弯抹角奏请官家取缔‘巾帼令’。但上头有阿长担着,还牵扯不到二娘这儿。不过……”
半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我听说蔡大人被贬,是因为惹了小殿下。”
“敢惹小殿下!”代繁怒从胆边生,“姓蔡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声点!”半眉压住她扬起的手臂,“你送人走了没?”
“嗐,甭提,送走一个姓蔡的,又来一个姓张的……”
两人说着话,冷不防眼前划过一道白影,只听“叮啷”清响,脚边多了一摊白如雪籽的碎片。
是高台吹风摔杯的那位不高兴了,反手丢了只瓷壶下来。
虽说二娘听声辨位的耳力在,没朝人身上丢,不偏不倚落在二人中间,但一想那壶是小殿下送的,代繁不由心疼地嘶声:“行了行了,你去库房拿碗过来,别让她这么摔了。顺便给麻军头他们送点吃的啥的,守了一夜怪不容易。”
“晓得了,这边你顾好。”半眉逃也似的飞了。
这高台跟内院的门头并齐,比内院高出一层,有些像矮薄的城墙,石栏设有射箭用的垛口,既作通览整个大园子的观台,也带着点北方大户人家作内防壁垒的意思。
代繁从侧面上高台,特意往后院方向望,枝桠繁茂的雪松、榕树将住人的内院和大花园楚河汉界隔开,看不到内院情形,更看不到守在后院角门的麻军头,但能看到树上隐约几团黑影。
她知道那些是暗中护卫小殿下的皇城司逻卒。
阿长也是公主,出门只带几个侍从,至多暗处埋伏两三个暗卫,断不如小殿下这么多。
固然是小殿下细胳膊细腿儿没傍身功夫,但更可能是小殿下没二娘说的那般千万人爱护着。
代繁想着,抱起一摞碟子,别有深意地提醒:“你知道这都是小殿下送的吧?”
“知道。”顾西章随手抛下去两对杯盏,伸过手,“给我。”
代繁不给,连最近的几摞也挪开了,抬腿跨坐在腾出的空处:“知道你还糟蹋?”
顾西章视线钉在下方石桌,满不在乎道:“她给我不就是让我糟蹋的。”
她舍得,代繁不舍得:“小殿下还在呢!你好歹给人点儿面子。”
一提小殿下,顾西章更头疼,“怎么还没走?”
代繁听出门道:“跟小殿下闹别扭了,不能吧?”
顾西章趁她不注意,捞回一摞,扬起手,一只近乎透明的影青瓷飞向石桌,正巧磕上桌沿,霎时银花四溅。
桌上摆着一只蓝得近乎诡异的长颈瓶,代繁看了眼,本能不喜,没再多看,“小殿下还小呢,哪怕招你了,你就让让人家嘛。”
顾西章徐徐扫一眼代繁,一抬臂,怀里千金万银买不来的贡瓷“哗啦啦”翻落。
代繁这几年给她操练出铜墙铁壁的心志和脸皮,似水凉似风寒的眼刀权当投给空气,苦口婆心劝:“小殿下多好啊,听说你找,半夜就过来了。那麻军头还跟我们客客气气说打扰了。你老说殿下、殿下的,也没见小殿下摆什么架子。人家紧着你,你好跟人家计较么。”
是紧。
紧极了。
紧得她早上一睁眼三魂七魄惊飞一半。
小殿下的安魂香效用奇佳。小殿下睡熟了更是没一点儿“架子”,整个人贴紧她,醒来时半边肩膀知觉全无,是给小殿下当枕头压的。
可是代繁再怎么口口声声“小殿下”,那位也是本朝独一无二的大长公主,亦是司天监第五艺学。
今上隆兴帝是太上皇绍兴帝的养子,对太上皇百依百顺,甚以天下至孝为荣。
便是这么一位孝顺儿子,甫即位,立刻旗帜鲜明地严禁神灵鬼怪之谈、玄门道法之流,统以诡怪论之——哪怕他不可能不知道太上皇有一门专管诡怪之事的官司,哪怕他钦封的大长公主就在其中任职第五艺学。
绍兴朝尚兴神明与天道之说,隆兴帝为何严禁?
既然严禁,为何放任司天监继续在眼皮子底下活动,到底是纵容,抑或不得不听之任之?
太上皇老而弥坚,把持玄妙之事,干预朝政;隆兴帝诚孝之余一点细末的反叛……
这就让顾西章对小殿下深深浅浅的亲近生出一两分忌惮,虽不至于彻底拂大长公主的面子谨谢不敏,适当保持距离极为必要。
“你刚跟半眉说姓张的,张季明又来了吗?”顾西章问。
“就是那个没脸没皮的黑皮小子。”代繁来气,啪地拍石墙,“蔡大人还好送,那姓张的真难缠。”
旧艺学府广阔,打马绕一周尚需耗去大半个时辰。院内不好骑马,代繁送走蔡德轩,回来过了中院,还没到主院,又听门房传报客人登门。
正是昨日面斥安陵郡王行为不端的张季明。
莫说才甩过脸色和袖子,郡王岂是他非请自来想见就见的。
代繁只差拿门闩打他出门,一想张季明无论如何是医家出身,忍住了冲动叫他走。
张季明一而再再而三追拦她,说自己有顶顶要紧的机密之事报给郡王。具体什么相关,却颠三倒四不与代繁说清楚。
代繁被他缠得无法,只好把前院门关紧,留他在门房,随便他爱走不走。
顾西章心道张季明能屈能伸到死缠烂打的地步,没准儿真有要紧事,然而她今日心情不佳,府上还有尊大神,不适合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