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听小殿下承认,顾西章再不挣扎,木樨香催眠的效用实在,她伸了手,却连收也没收回,径自堕入黑甜。
灵筠睡不着。
停在耳旁的指尖冰凉,让她耳朵一点点发起烧来。
安陵今日总算和少时一样对她了。
床前亮着盏灯,灵筠望着她。重逢以来,她明里暗里看了好多遍,怎么也看不够。
比之当年意气风发的尉官,如今的安陵郡王面颊瘦削,眼窝深深凹陷,眉间……
她皱了多少次眉,竟攒出一道刀刻深痕,睡梦中亦无法松展。
安陵走之后,她也做了好多噩梦,青天白日亦有形形色色的鬼神冲撞。直到次年秋天,宫里金桂飘香,她忽然发现嗅着木樨香方能安稳睡上一两个时辰,从此随身备着木樨香片。
后来她想起,当年也是尉官身上淡淡的木樨香让她忘却了小巷恶犬的恐怖。
她到了尉官的年岁,尉官却没了那幽雅木樨香,取而代之的是清苦的药味酒味。
灵筠久望成痴,意识滑向梦乡,竟呓语般地问:“安陵真的不曾后悔过么。”
一句话似若冬日闷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接一阵,炸得五脏六腑抽痛。
顾西章赫然惊醒。
你后悔么?
后悔么……
透过眼皮,依稀感受得到隐约光亮。木樨香在,暖意也在,内心的惊悸却后浪掀前浪。
顾西章不得已睁开眼,入目的是大长公主安宁的睡颜。
年少行军被天席地,为深潜敌营没少藏过寒冷彻骨、暗无天日的冰窟地窖。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她难以忍受寒冷和黑暗了呢?
黑暗造就挥之不去的梦魇。
后悔过么?
她为何问我后不后悔?她是天家人,怎么会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么?
后悔。
后悔过一千二百八十二个时辰。
在目不能视物、耳难以闻声的死寂黑暗。
在疼痛消磨的日日夜夜。
在每一次被人当成器物摆弄。
后悔为何要逞少年英雄气。
时至如今,没有人会当着她提及那场比试。
她身边最近的是代繁和半眉。他们知道她痛,越是知道,越是小心翼翼却又避之不及。
没有人问她身痛以外,内心是否隐痛,是否后悔。
无人问津,悔意如是疯长,渐成魔障。
她在无休止的疼痛中忍不住一次次地想,要是当年没有应下比试就好了。
王爵的虚名算得了什么,顾家剩她最后一个又怎样。
她后悔,然后痛恨后悔的自己。
耳中蓦地响起蜂鸣,眼前光亮迅速隐退。
你怎么……
你怎么问后不后悔……
为什么是你来问?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认定能活下来已是莫大幸运,教她人要往前看,筹谋以后。
她有什么以后?
她恨不得……
她一定跟代繁说过的,叫代繁放弃罢。
可是代繁怎么做的?
代繁……
代繁做了什么?
眼前越发黑暗,耳中蜂鸣持续不断。
“安陵。”
顾西章猛地醒神,年轻的大长公主惺忪睡眼映着灯火,透出迷离的点光。
这星光却教她狼狈地转过头,再也不敢直视。
她知道满心怨恨时,形容该多丑陋狰狞。
她竟然对毫无防备的人释放内心无边恐怖。
灵筠醒了一瞬,眼中朦朦胧胧一团光影,她只觉得对面的人模糊不清,气息冷极了。
她握住安陵收回的手,“我长大了。”继而又是一句半睡半醒的呓语,“不会再放安陵一个人了。”
——不会再教安陵放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