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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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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叶岑潇才有一丝反应。

“曲赋霜,你失态了。”

曲赋霜看着她。

逐渐变小的火光照在叶岑潇脸上,那张脸还是跟往常一样,眉骨很高,眼睛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不是问题没意思,是问她没有意思。

叶岑潇不会告诉她永州的事,不会告诉她老周是谁的人,不会告诉她章善文为什么必须死,不会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叶岑潇这个人,她的一切都是交易。要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就得拿另一个字去换。

曲赋霜不剩字了,她的字用尽了。

她退后一步。

“我手破了。”她说,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举起来,给叶岑潇看。

抖得那么厉害,那么可怜。

叶岑潇扫一眼她的手,没说话。

曲赋霜道:“你不知道,那个船夫说起叶岑——说起那些细节时我有多惶恐,我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他,此事绝不能再有人猜出来。”

所以船夫死在酒桌上。

叶岑潇默了默:“回去上药。”

她的音线和以前不一样。

这该是她最大的动容了。

曲赋霜笑一下,把手放下来:

“好。”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你。”她说的是这个字,没喊叶岑潇,“你那个扳指,磨花了,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

对方没有说话,很久后才垂眼望着那枚扳指,被烟熏过,不好看,她顿了很久,没有摘下来。

曲赋霜继续走,走向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形单影只,但很快就要温暖了。

她掀开帘子。

楚愈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袖衣袖,扫到她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破口。

他伸出手,曲赋霜就把那只破皮的手搁在他掌心里。

“回家。”她说。

他“嗯”一声,对外面的车夫说:“走吧。”

马车动了,沈家的火光在后窗外越来越远,把半条街映成橘红色。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的下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把大火、尸体、那些被她按进泥里的人,一并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马车在楚宅门口停稳的时候,曲赋霜已经在楚愈肩上睡着了,破皮的手搁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

车夫在外面候了片刻,不见动静,正要开口问,被纵言一个眼神制止。

纵言轻手轻脚掀开帘子一角,楚愈朝她微微摇头,她便会意,退开几步。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

灯芯已经烧得歪斜,火苗缩成极小的一粒,在灯油将尽的边缘苟延残喘。楚愈低头看她。

她的眉在睡梦里也是微微蹙着的,习惯防备,连梦都不肯放松。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最终只是替她把滑落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回耳后。

曲赋霜动了动,没醒,往他肩窝里又埋,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匀长,像猫。

他垂下眼,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双手之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暖着。

手背上有方才混战中蹭破的伤,血已经干了,他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薄茧与伤痕,低垂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曲赋霜小睡片刻。

醒来,先闻到的是他衣领间那股熟悉的冷香、车厢里残余的灯油气,再然后是外面隐约飘来的夜风。

她眨两下眼,把残余的困意眨散:“你一直这么坐着?怎么不叫醒我?”

楚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车吧,纵言煮了姜汤。”

曲赋霜看他一眼,不见追问。

她掀帘下去,转身伸手,楚愈搭着她的手臂下车,动作不快,落地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曲赋霜扶稳他,没再松手。

纵言迎上来,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把她脸上的如释重负和欲言又止全照出来。

曲赋霜挽着楚愈往里走,经过纵言身边时,顺手把那盏灯笼接过来:“灶上还有什么吃的?”

纵言道:“有姜汤,还有枣泥糕。”

“枣泥糕不错,姜汤死一边去。”曲赋霜温温柔柔地笑望楚愈。

楚愈唇角弯了一下。

内室,炭火烧得正旺。

曲赋霜把楚愈按在榻上坐好,往他身后塞软枕,自己拱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伸过去。

纵言端着药箱进来,正要上前,被曲赋霜摆手拦住。

楚愈没有推辞,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替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

药酒碰到破口的时候,曲赋霜的手指缩了一下,她“嘶”一声,笑着说:“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楚愈没理她,低着头。

他清理完伤口,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她的掌心。

掌心也破了,是被粗糙的砖面磨的,范围不大,但血肉模糊的一片,看着比手背的伤口更触目惊心。

楚愈的动作停了很久,极轻极轻地碰一下她掌心的边缘,那里没有口子,只有被药酒擦过的、微凉的皮肤。

曲赋霜的手指蜷缩,没有抽走。

楚愈找出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她的掌心,力道恰到好处,他打完结,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

枣泥糕端上来的时候,曲赋霜正在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给猫梳毛。

猫趴在她腿上,被她梳得呼噜呼噜响。

枣泥糕在曲赋霜手边的碟子里,姜汤也还活着,落在楚愈手里,热气从杯口漫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你怎么不喝?”曲赋霜头也不抬地问。

“烫。”

曲赋霜放下梳子,从榻尾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姜汤,吹吹,递回去:“不烫了。”

楚愈接过来,抿一小口。

曲赋霜把猫抱到他膝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知道今天我杀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楚愈抬起眼。

“我在想,”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这些人碰过你。这只手,这只手,还有这只手。我记性好得很,一个都没忘。”

她的语气很随意,而“记性好得很”有些刺痛他。

他伸出手,覆上她那只手背,她把他的手反扣住:

“今日在沈家,你看见我了。”

“嗯。”

“怕不怕?”

楚愈摇头。

曲赋霜盯着他看好一会儿,凑近:“你不怕?我杀人,你不怕?我疯了,你不怕?我把人按在泥里,用砖头砸,你看见了吧?你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

“哎呀你怎么不害怕呢,真是的,你要是害怕,显得我多威风?”

曲赋霜忽然笑起来,把腿上的猫都震醒,不满地“喵”一声跳下榻,跑到角落里蜷成一团。

“你这个人啊。”她笑够了,拿没受伤的那只手蹭蹭眼角,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翻来覆去还是说,“你这个人啊,哎,你这个人啊。”

楚愈闷笑,随后顺了顺她的头发,问:“还疼吗?”

“疼。”

“哪里?”

“心里。”

楚愈的手停在她发顶,过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猫在角落里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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