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王大人。
他正躲着火,跌跌撞撞地往后门跑,看见曲赋霜迎面走来,本能想喊救命,嘴张开没来得及出声。
曲赋霜的手按上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压进庭院那口井边的泥地里,这里的泥被刚才救火的水浇过,又冷又湿,正好闷住他所有的哀鸣。
他挣扎,腿在地上蹬,靴子踢翻井沿上一盆不知谁放的兰花,瓷盆碎在脚边。
她不言语,手里力道渐渐加重。
他的脸埋在泥泞里,鼻腔被水和土塞满,透不过气。
烟火弥漫的长廊尽头,楚愈在人群里停下,微微侧头。
透过火光,透过浓烟,透过那些惊慌逃窜的人影,他看见曲赋霜。
她的红衣比火还艳,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这不是话本子里写的“她能文能武”,不是段绪年嘴里“她帮我挡过一刀”,不是他自己在书信里读到的“事已办妥”,这是真的。
血是真的。
人是真的。
她是真的。
然后,曲赋霜抬起头,他们隔着火光和逃窜的人群,四目相对。
她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因为被他看见而心虚。
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称得上平静。
她的美在火光里是锋利的,而他恰恰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这种刀锋之下看见她柔软的人。
她是爱他的。
她朝他压一下手,意思是:别看,走。
他点头,离去。
火光另一头,曲赋霜目送他。
她以为他会怕,可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来不及分辨的情感。
她来不及分辨,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分辨。
她低下头,对身下那个人说:“你看,我家长生没来送你,他不给你这个脸。”
沉闷的敲击声被头顶不知哪根横梁砸落的巨响盖住,他的腿抽搐两下,不动了。
她松开手,他的脸从泥泞里浮起来,眼睛还睁着,嘴张得很大,满口的淤泥,曲赋霜转身走进更浓的烟里。
第二个是李大人。
曲赋霜如今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猎杀,李大人的后领快脱手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他的背,直把人往地面砸。
曲赋霜飞速看一眼,愣住,竟是红绫。
红绫没和她对视,但她知道红绫在催她动手。
曲赋霜扔掉不能用的花盆,随手找块砖头。
每一次闷响,都伴随身下人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
须臾,半个砖头沾上红红白白的液体。
太多、太多人……他们分别被发现于某条无人的窄路、某间半塌的耳房、某一截已经被火封死出口的游廊尽头。
碰过他脖颈的被勒死、碰过他手的被折断手指、碰过他腰的被凿开肚子。
她不必刻意藏尸,这冲天的大火、这不断倒塌的房梁,会替她抹去一切多余的痕迹。
最后一个清完,曲赋霜直起腰,把混着血和泥浆的砖头扔进火海。
手心磨破皮,有血,分不清是谁的,红色的衣袖被泥水浸得发暗,裙摆在乱石和碎瓦间拖过,染上长长一道焦黑的印子。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烟越来越浓,火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透过火光和浓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另一头。
段绪年。
她穿着粉色袄裙,发髻上簪着那支海棠簪,耳垂上缀着两粒珍珠,她那里很安全,干干净净。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成橘红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曲赋霜。”
曲赋霜站在原地。
“你……”段绪年张了张嘴。
她看着曲赋霜,看着曲赋霜手上还在滴落的、分不清是谁的血液,看着曲赋霜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曲赋霜在船上说“我想见你”。
想起曲赋霜坐在妆台前,歪着头,手指拨弄耳坠,铜镜里映出半张脸,艳得要滴血。
想起曲赋霜失忆前,因无法忍受叶岑潇而叛逃,雨夜的重重包围之下,叶岑潇站在曲赋霜身后,曲赋霜只是低头,静静寻找楚愈留给自己的帕子。
想起——
“你背上那个印,”段绪年的声音很小,小到被火焰吞噬,“是我做的。”
生死关头,段绪年坦诚和勇气终于以平静而灼热的方式涌出来。
曲赋霜看着她。
“我知道。”
段绪年的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曲赋霜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波澜。
段绪年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气和滚烫的灰烬。
嘭一声,不知哪边的柱子断了,段绪年如梦初醒喊了句:“柳——”曲赋霜没等她说完就拐向某处院落。
红绫紧跟在她身后,她让红绫先管叶岑潇,红绫顿在原地,一向冰冷沉寂的脸上出现短暂犹豫。
她给曲赋霜一个眼神,扭头离去,段绪年从安全地带出来,紧跟在曲赋霜身后。
曲赋霜一路跑到柳晚祺的住处,残垣断壁间,有人在那里。
易轻云、沈知清、柳晚祺。
沈知清先注意到曲赋霜,她扯开怯而软的笑容,轻声道歉:
“我不该把暗账给你的,对不起,如今,都要结束了。”
随后,沈知清隔着一重火,隔着一整个被烧毁的童年,看向她母亲。
“你比不过你姐姐,你的女儿也比不过她的女儿。”
她此刻的独白太短,易轻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走入火海。
易轻云站在烧焦的门前,哑然,很久后说:
“走吧。”
紧随着的,是一段不成调的唱经,破破烂烂,曲赋霜都没听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偏头看过去。
柳晚祺盘腿坐在空地上,拍着膝盖,咿咿呀呀地念经。
她的嗓子很哑,但没有停,每唱一句,她就仰头看一眼天空。
段绪年拉她,她挣扎不走,火快要烧过来,曲赋霜也拉她,她还是没动。
“星星怕黑。”她的笑容天真得让人不敢看,“我得在这儿,给她指路。”
曲赋霜不动了,随后慢慢松开手,她在烟尘里向柳晚祺低头致意,片刻,带段绪年飞奔出去。
空气,新鲜的、自由的,带着越来越远的焦糊味。
曲赋霜大口换气。
安全了。
是安全了。
火光之外,广阔的天空下,叶岑潇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段绪年见她在,向曲赋霜看一眼,曲赋霜没有回应她,战栗着,惊惧着。
叶岑潇略一偏头,段绪年瞪她一眼,走远了。
曲赋霜有话要说,一直都有话要说,杀人时没有的颤抖,全都涌在此刻。
“我去永州,究竟在不在你意料之内?”
她没等叶岑潇回答。
“妙云是你安排进永州的吗?”
“你为什么非要我入狱,帮你带出章善文?”
“你为什么非要亲手解决她?”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