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畅没有说话。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压抑了很久的呼吸声,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水面上。不是哭,是某种被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京都见。”白畅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
“京都见。”
米多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看了好几遍白畅的成绩截图。京都见。这三个字他们从高二开始说,说了无数次——在江边说,在樟树下说,在电话里说,在凌晨一点的床板上用暗号说。每一次说的时候都是期待,现在是事实。
五人群里已经炸了。夏浩然考了五百八十七,比一模多了将近四十分,超常发挥。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加语音,说林枫林枫我考了五百八十七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快告诉我这不是梦。林枫说不是梦,是真的,你的英语阅读这次只错了一道题。夏浩然说你怎么知道我英语阅读错了一道题,林枫说我刚才帮你查了——你的准考证号我存了。夏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长串语音,声音有点抖:林枫,谢谢你帮我复习。林枫回了一条文字:不用谢。这是你自己考出来的。顿了顿,又发了一条——我考了六百八十九,全省前五十,京都大学建筑系稳了。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苏念念的语音消息炸了——你们三个都要去京都了!夏浩然!你终于不是拖后腿的那个了!夏浩然说,你考了多少。苏念念发了一张截图:五百六十三。她说省城师范稳了,周末可以坐火车去京都找你们,说好了组周末旅游团。夏浩然说还有赵峰,赵峰考了五百七,报了省城的理工大学,以后可以跟苏念念一起坐火车来。
米多看着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想起三年前高一开学那天,夏浩然坐在他旁边啃烤肠,林枫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国家地理》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苏念念端着奶茶趴在门口问白畅分到哪个班,而白畅穿着白衬衫坐在他前排,头也不回地把橡皮丢过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会刻进他生命里,这么深,这么久。
傍晚时分,米建国推开了米多房间的门。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阳台。米多从书桌前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阳台上。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旧风铃吹得叮叮响。父子俩并肩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临江大桥上来往的车辆和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米建国把一瓶啤酒递给米多,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你妈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会哭。你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她高兴得跟同事讲了好几天,回来跟我说‘老米你知道吗,多多考了第一’。其实她知道我知道,她就是想说,想跟所有人说。”他顿了顿,把啤酒瓶举起来,碰了一下米多那瓶,“她没看到你高考。但她看到了你。你做的那些事,她都看到了。白畅那孩子——也很好。他考了全省前八十,京都传媒大学稳了吧——刚才在楼下,你继母跟我说了。你们都考得很好。”
米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没喝的啤酒,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阳台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爸,你说‘也很好’。你上次说的是‘挺好’,这次是‘很好’。这算不算进步。”
米建国看了他一眼,把啤酒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远处江面上又响起了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临江这座城市在傍晚最深沉的呼吸。米多把啤酒瓶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米建国那瓶。
与此同时,白畅家的客厅里,温敏正对着电脑屏幕抹眼泪。白景行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他不太会用手机截屏,让温敏帮他把成绩单打印出来,说要留着。温敏说电子版就可以留着,他说纸质版更实在,拿在手里不烫手。
白畅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温敏放下纸巾,转身蹲在他面前,把他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她的手指很暖,有粉笔灰和桂花护手霜的味道,和他小时候每一次发烧时摸他额头的手一模一样。“考得很好。你爸刚才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出来之后眼睛有点红——他从来没哭过。你六岁那年穿那条裙子在镜子前面转圈,他嘴上没说,第二天跟同事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今天他又说了一遍——‘我儿子考了全省前八十’。声音比上次还骄傲。”
白景行站在沙发后面,听到温敏把他的底全抖出来,咳嗽了一声,然后把那份成绩单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生怕把它弄皱了。他走到白畅面前,像平时在书房里审阅展览资料一样正襟危坐,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白畅从小看到大的习惯动作,每次白景行想说一句重要的话又不太确定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会先敲两下膝盖再开口。“畅畅。你小时候第一次在少年宫上台念绕口令,念的是《八百标兵奔北坡》,念完之后台下有个评委说你声音好听但节奏太快了。你下来之后问我是不是念得不好,我说不是——是你太想把每一个字都念对,忘了喘气。今天我查分的时候,看到你的省统考成绩是全省第三十七,校考也过了,文化课六百三十七——你已经有自己的节奏了。爸爸为你骄傲。”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讲稿。他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然后又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白畅。“你妈不让我多喝。但今天例外。”他把啤酒瓶举起来,冲白畅晃了一下,像在展览开幕式上举杯致辞,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稿子。
白畅把保温杯举起来,和父亲隔空碰了一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透了,但豆香味还在。他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之后,米多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能走多远,现在他知道——他会走得很远。但不管走多远,他都知道自己是临江长大的孩子,住在一个叫临江的小城,这里有江风、香樟树、牵牛花,和所有爱他的人。
晚上,白畅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拿出手机,看到米多十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阳台上的旧风铃,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配了一行字:你听到了没有。白畅把音量调大,点开照片——米多录了一段音频。他戴上耳机,听到旧风铃的铜管在江风里叮叮地响,和每一次他在米多阳台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音频最后是米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继母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京都见。还有——我爱你。”
白畅把这句话反复听了几遍。然后他打开米多的对话框,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也是。又追了一条:京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