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临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冠里叫得声嘶力竭。高考结束之后那场楼顶聚会仿佛还在昨天,转眼之间,出分的日子就到了。
米多那天早上醒得很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高考结束之后他就把闹钟关了。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还有江面上传来的货船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手机。五人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夏浩然从六点就开始刷屏,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的感叹号都比上一条多——今天出分!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你们紧张不紧张!我昨晚做了一晚上梦!一会儿梦到我考了六百五,一会儿梦到我考了四百五!林枫还没醒吧?他肯定不紧张,他连高考前都不紧张,出分算什么。苏念念回了一句语音,语气故作镇定,但尾音往上飘——我也做梦了,梦到我语文考崩了,作文写跑题了,林老师在办公室看着我叹气,说苏念念你最后还是写了议论文。夏浩然说你作文从来不会跑题,你只会把议论文写成散文,林老师说你更适合写散文,那不叫跑题叫天赋。苏念念说那是你的天赋才叫跑题——你每次跑题都被林枫纠正回来。
白畅没有在群里说话。米多点开他的私聊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醒了?白畅秒回:嗯。米多说紧张吗,白畅过了片刻才回了两个字:有点。米多说我也是。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起床去厨房冲豆浆。继母在客厅里给米粒扎辫子,看到他出来,说今天出分吧,你爸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几号”。米多说六月二十四。继母说你爸把日历上今天那一格用红笔圈了好几天了。米多端着豆浆杯往厨房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历——六月二十四号,果然用红笔圈着,圈了好几圈。
米多站在厨房里,把豆浆粉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用筷子搅匀。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搅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原味低糖的,白畅喜欢的那个牌子。他习惯了。三年了,每次冲豆浆都会多冲一杯。他把灰色保温杯里也倒满,拧紧盖子,然后上楼换衣服。
十点出分。九点半的时候,米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打印好的查分流程图。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晃着,旧风铃被江风吹得叮叮响。他拿起手机,看到白畅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阳台。米多走到自己阳台上,往江边的方向看去。白畅家的方向在江对岸,隔着临江大桥,他看不到他。但他知道白畅此刻正站在阳台上,手里大概也握着那个蓝色保温杯。
十点整,查分系统开放。米多刷新了好几次,网页才加载出来。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的时候,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住了。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理综二百九十七。总分七百二十五。全市排名:第一。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七百二十五。比他预估的高了将近十分。理综那道物理综合题他用了三种解法,看来判卷老师给全了步骤分。数学扣的那两分大概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格式问题。他把屏幕截图,先发给了继母,然后发给了林枫,最后发给了白畅。没有配文,只有一张截图。
白畅的电话几乎是秒到。
“你查到了。全市第一——物理那道综合题的三种解法都给了步骤分对不对。你当时说可能会扣分,我跟你说不会,你没信。现在信了。”
“信了。”米多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你查了没有。我到你了。”
“网页卡了。我刷了很久。”白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释放的预感,“我在等。你陪我等。”
“好。我陪你。”
电话没有挂。米多听到白畅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安静。他听到白畅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每一次在熄灯后的宿舍里从床板上传来的呼吸声一模一样。他想起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前,白畅在楼道里跟他说“我有点害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只能说“考不上也没关系”。现在他可以陪他等。无论结果如何,都在。
“刷出来了。”白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语文一百三十四,英语一百四十三,数学一百一十九,文综二百四十一。总分六百三十七。全省排名:前八十。
米多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文化课比一模多了将近三十分。数学一百一十九,你高一的时候数学还在及格线上挣扎。京都传媒大学,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