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计时牌翻到“10”的那天早上,临江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丝很细,从香樟树叶间穿过,被阳光照得像一根根金色的绣花针。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仰着头伸手接雨,被体育老师吹哨子赶回了体育馆。高三教学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雨后那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窗口涌进来,把教室里积了一整个早自习的咖啡味和油墨味冲淡了一些。
米多坐在靠窗第四排,面前摊着英语模拟卷,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他在看窗外。其实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雨。雨停了之后,香樟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被太阳一照,每一颗都在发光。他想叫白畅也来看,然后想起来白畅不在这间教室里。白畅在楼下。
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半根烤肠,嘴里还在嚼,含含糊糊地说你在看什么呢。米多说看雨。夏浩然说雨都停了你看什么雨,你是不是在看楼下那个谁——白畅他们班这节课是体育课,我刚才看到他在单杠区那边压腿。他最近好像又瘦了,你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米多说林枫说他每天都有吃早饭。夏浩然说那午饭呢,米多说午饭他和我一起吃。夏浩然说晚饭呢,米多说也一起。夏浩然把烤肠咽下去,用一种“你赢了”的表情转回去了。
林枫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他在看雨是因为雨停了之后香樟叶子上有水珠,阳光一照很好看。这和他在看白畅不矛盾。他在看雨的同时也在想白畅会不会也在看雨。这是双线程处理——他做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做题一边在草稿纸上画柴犬。我观察过。”
夏浩然说你观察他干嘛,林枫说因为他是我们宿舍里唯一一个和楼下某人有情感联系的人,这种联系在考前最后十天会呈现出特殊的行为模式,比如频繁看窗外,比如在草稿纸上画柴犬的频率显著升高。夏浩然说你连这个都要研究,林枫说我研究的是人类行为,只是刚好以他为样本。夏浩然说那你研究我了吗,林枫说你的行为模式太简单了,不需要研究——你每次紧张就会吃烤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吃了几根了。夏浩然把烤肠藏到背后,说那是你没数清楚。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英语模拟卷翻到下一页,在阅读理解C篇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柴犬——竖耳,翻白眼,旁边写了一个字:稳。这是他最近的习惯。每次做完一套卷子,就在卷子边角画一只柴犬,不占用答题区域,不会被扣分。林枫说这叫考前仪式,夏浩然说这叫迷信,白畅说这叫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不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说话。白畅是昨天说的。昨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坐在樟树下,米多把画了柴犬的卷子给他看,白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柴犬旁边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和柴犬的尾巴缠在一起。他说你在卷子上画狗,我就在笔记本上画猫。考试的时候不能在同一间教室,但可以在同一张草稿纸上。米多说你最近讲话越来越肉麻了,白畅说跟你学的。
倒计时十天,意味着高中生涯只剩下最后十天。王建国在早自习上宣布了最后一周的复习安排——这周不再发新的模拟卷,所有人按自己的节奏查漏补缺,老师轮流坐班答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宣布月考成绩时一样严肃,但在最后加了一句“你们已经准备了三年,最后十天不要慌,就当作是平常的每一天”。下课之后夏浩然说老王这句话是不是从什么教师培训手册上抄来的,林枫说不管从哪抄来的,他说的是对的——最后十天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夏浩然说那你为什么还在做题,林枫说保持平常心的方式因人而异,你的方式是吃烤肠,我的方式是做题。夏浩然说那我再去买一根烤肠。
中午食堂,五个人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夏浩然打了双份糖醋排骨,林枫把自己的番茄蛋汤推到苏念念面前让她趁热喝,苏念念正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往白畅碗里放。白畅说你最近一直给我夹菜,她说你太瘦了,比高考体检的时候又轻了,你再瘦下去就要被风吹跑了。白畅说不会,米多说他每天早上都看着我吃早饭。苏念念看了米多一眼,说你光看着不行,你得盯着他吃完,他以前吃早饭就喝半杯豆浆,剩下那半杯给你。那是省给你喝,不是喝不完。米多说我知道,后来那半杯豆浆我都倒回他杯子里了。白畅在旁边说,你每次倒回来的时候我都知道,只是没说。
夏浩然正在跟林枫争论糖醋排骨和红烧排骨哪个更好吃,听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在说豆浆其实不是在说豆浆。米多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觉得我们在说什么。夏浩然想了想,说在说你们两个的把戏,以前是顺手,现在是豆浆。米多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说你最近智商见长。夏浩然说是林枫教我的,他说分析语言背后的潜台词是阅读理解的基本功,我最近英语阅读理解正确率上来了,都是因为他帮我总结了出题规律。林枫在旁边纠正道,不是总结出题规律,是提高逻辑推理能力。夏浩然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帮了你”,林枫说因为精确的表达比笼统的表述更有信息量。苏念念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夏浩然碗里,说吃你的排骨,别老想着在饭桌上搞学术讨论。夏浩然说这不是学术讨论,是我在感谢他,苏念念说那你直接说谢谢就好了,夏浩然转头对林枫说我谢谢你。林枫端起番茄蛋汤喝了一口,说收到了。
午饭后米多和白畅没有直接回教室。他们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柳树已经抽了新条,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白畅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说你物理竞赛的事都准备好了吗,米多说准备好了,省一等奖已经下来了,京都大学自招加分的材料也交上去了。白畅说那你还紧张吗,米多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点。不是紧张考试——是紧张考完之后。白畅问考完之后有什么好紧张的,米多说考完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临江了。这个城市,这所学校,樟树下,开水房,宿舍楼六楼那个水龙头——所有这些东西,我们待了三年,再过几天就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白畅没有说话。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把杯子递给米多。米多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靠在柳树上,看着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过了很久,白畅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午后安静的风里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有一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不是坏事——说明这三年是值得的。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樟树下补课的时候,你说‘错了算我的’。后来每次我紧张,都会想起这句话。高考之后不管去哪里,这句话都不变。你的位置在我这里,我的位置也在你这里。”
下午自习课,五个人约好了在樟树下集合。苏念念带了零食,夏浩然抱着一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瑜伽垫铺在花坛前面,林枫坐在花坛边缘,把那本翻了大半年的《建筑空间论》放在膝盖上,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白畅和米多坐在花坛另一端,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怎么翻。苏念念把薯片袋撕开放在大家中间,说今天是倒计时十天,我提议我们每人说一个高考之后最想做的事。夏浩然第一个举手,说我先来,我要睡三天三夜。林枫说你这个目标太低了,应该设定一个更有挑战性的,比如睡三天三夜然后做一套英语模拟卷。夏浩然说那不是挑战,是折磨。